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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水衝突】寫給跳橋的弟弟

2019/7/15 — 14:28

(AP Photo/Kin Cheung)

(AP Photo/Kin Cheung)

弟弟:

昨天我在沙田,由大圍步入沙田正街的蔚景園之後,一直都想起你,因為再走下去的希爾頓中心與新城市廣場地面,抬頭望都可以看到不少連接商場與商場間的平台天橋,然後就想到你前晚在上水廣場外的那道橋上,不知為何稍一回頭就跑出去,一躍而下。

那都只是新聞稍縱即逝的片段。我看了多遍,但都看不清你的表情,是恐惶不安?抑或是堅定不移?這兩天的報導,都傾側在僅三點之上:一是有說警方自詡救了你,二是議員說警方讓你受驚而跳下,三是你被拘捕而至今仍未獲釋,亦是錯拉了人……都是事後羅生門,卻沒有談到你的感受。畢竟,媒體報導被帶動,只為論述一種責任誰屬的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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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更疑慮,你的感受是甚麼?尤其我看到你在片段裡,本來是依柱而站,看似平靜無事,卻忽然隨鏡頭見警察再次奔出,你就調頭即往才幾步近的橋邊一跳!那是為了甚麼?我想到,是你隨時墮地,而那足有三、四層樓高的巴士站上蓋平台,縱身躍下是會致命!

看到七一奔入立法會哽咽的妹妹,我想到恐懼與浪漫的說詞,而看到上星期在牛頭角連儂牆被拳打的兄弟,我想到傷害與抑制的底線;然看到你,我想到死亡與界限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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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縱身一跳,我看得擔憂,但見到你在躍下瞬間,手剛好握著橋邊鐵欄,而身在外頭,可幸是不少人撲前把你拉了回來。我鬆了口氣,卻感到你在躍下的同時,有意求生,才會伸手觸及圍欄;問題只是,有求生的閃念,又為何躍下?是錯判了橋的高度,以為不會致命才縱身而過?抑或,其實這份錯判,更是在行進間對生死界限的錯判?

或者我人老了,時時為身體大小反應想到疾病與死亡,錯判也多;而雖說我也是遊行常客,卻遠不及你般少年人一樣留在後頭,準備再走上前的行進。而你才十五、六歲,行進的心思或比我輩細密,就更讓我望塵莫及;不過那越橋一跳的幾番掙扎,似乎又滿有像徵,暗示著即便有多心思細密,可來到看不透的、卻掩掩映映的生死關頭,我們總可能對隨時埋身的死亡看漏了眼。

雖然我知道,不少「反送中」運動的朋友,在失望裡唯有抱「視死如歸」的心態,但再可幸你們最近已多說「一個都不能少」,要「一齊來一齊走」,但那卻不代表死亡會不逕而走,相反,它是亦步亦趨 — 尤其在充斥暴力的語境裡,雨傘 Vs 噴霧、磚頭 Vs 盾牌、頭盔 Vs 警棍、鐵枝 Vs 盔甲……主客與生死,是不停轉移的陣地,並不容易理解。畢竟,我們作為平民,沒有受過專業警務與戰事訓練,而專業也有失當之時,更遑論我們沒有搏擊之力。

生死吊詭,是它的不可預測,而更荒誕的是,沒有正常人會真想置人於死,但在暴力語境裡,無心置命的,卻隨時是殺人兇手。香港「可幸」— 今次這個「可幸」,我也自覺落筆矛盾 — 是在這次運動間,傷者多,付出實貴生命的逝者卻志向未雪,然在衝突之間,是沒有人真的置他人於死。我說「可幸」,是真的不希望發生這些事情,而讓錯判界限,教自己或他人命絕。

是故,在沙田市中心昨夜的幾小時,我看得膽顫,因為那種對抗,雖說可能裡頭的每一個人,都沒有置他人於命的預期,但那再次是亦步亦趨的陣地轉移;示威者與警察,想當然會被說成雞蛋對高牆,然而再想到那是政權下的因果與惡鬥,其實大家都是雞蛋 — 而我最感到惶恐的,就是任何一顆雞蛋真的被撞碎而流瀉現場,那我已再不敢想像,兇手會是你我他,抑或是每次總可逃之夭夭的權力遊戲。

我未知自己的想像,是對死亡的怯懦,抑或那是面對政權之際,更應在抗爭裡認清的界限,以保護自己,同時也要保護那被想成敵對一方的存亡;因為如果抗爭裡的生死,早已有先例可見,根本不成政權的憂患,那我們就更應爭取每個人的存活,去留下親身說法的力氣。

我們這個城市的空間縱橫,而現在也交錯於社會行動裡,遑論是示威與警察的雙方行進,以至進佔室內又是意想不到的難纏困局,教平台與天橋,也像懸擱著生死沉思。我只希望,香港不要為此再出現逝者,甚至兇手。

盼你早點獲釋,也可以在鏡頭前,讓人看到本應屬於你那十五、六歲的少年表情與感受。

 

嘉銘
二零一九年七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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