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上流寄生族》中的「寄生蟲」真的品格下流嗎?

2020/3/2 — 20:11

電影《上流寄生族》劇照

電影《上流寄生族》劇照

【文:森田蜜】

《上流寄生族》獲獎之後,有人概括說「這是一部關於階級固化的影片,反映了低下階層的道德淪喪,與上流階層的離地無知」。於是也有了楊文俊〈同情寄生蟲ㅤ如同自掘墳墓〉一文,認為導演的鏡頭主旨是為了表現「主角一家那種骨子裏的壞」。這樣的概括似乎準確,但其實錯的離譜。

如果把影片中的人物拎出來單獨檢視,又或者掐頭去尾地就某一段情節進行獨立判斷,似乎片中人物關係正是如此,低下階層坑蒙拐騙,而上流階層一無所知地任他們擺布,使觀者看得義憤。可是,這是站在將他們都視作平等的,自由的道德個體的前提下所得出的結論,而這,恰恰正是導演的片名《上流寄生族》所要打破的。

廣告

上流社會的朴家住在高地別墅,底層社會的金家住在窪地中的地下室。金家並非好吃懶做之輩,在沒攀上朴家之前,他們也不是沒有勤奮過,但是正如一場暴雨就能讓金家棲身的陋居徹底打水漂,一次意外或失敗就足以讓底層人民被打得不得翻身,在金家身上還是在前管家雯光身上都是如此。在寄生於朴家之後,他們並沒有大富大貴,不過是活得不再那麼寒酸憋屈,至少在別人在他家窗口撒尿的時候,有了把人趕跑的底氣和安全感 — 這是一種何等卑微到塵埃裏的尊嚴。

所以朴家的別墅,正是對更大的社會中如同朴家這樣的上流社會,與金家這樣的底層社會的隱喻。上流社會是宿主,居住在寬敞明亮的高層,社會在他們的眼中,保持著一塵不染的整潔與秩序;而底層社會是寄生蟲,居住在幽冥的地下,維持上流社會的歲月靜好是他們的責任,並以此換取物質保障。宿主可以沒有寄生蟲,而寄生蟲則不能沒有宿主。

廣告

片中讓我對看似公平的勞資關係產生震驚的,自然是影片的第一次反轉與高潮,當朴家外出度假,金家鳩佔鵲巢。他們大肆地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家,開主人家的名酒豪飲到爛醉,拿主人家儲存的名貴食材和高價零食拿出來開大食會,他們醜態百出的模樣與這精緻家裝格格不入,但並不妨礙他們癡人說夢,想像自己是這裡的主人。令眾多觀眾和影片中主角感到刺痛的,應該是朴家殺了個回馬槍之後,金家躲在茶几底下大氣都不敢出,而朴家夫婦在沙發上做愛纏綿,肆無忌憚地談論著他們的司機和管家,談著他們身上那種味道,是地鐵裏才有的味道,正是因為歧視的時候,不帶感情般淡漠平常,才更刺痛被歧視者的內心。

但另我一直揣揣不安的,卻是另一件事。在搞出了這麼一出大龍鳳,家裡躲藏了那麼多不速之客,滿桌滿地的食物和美酒殘餘被匆匆掃到茶几底下,難道這對夫婦完全不在乎嗎?他們不會察覺管家的不安,地面的不潔,不見了的酒瓶,不翼而飛的食物嗎?他們可能發現了,可能沒有發現,可能察覺了,也可能沒察覺,但讓他們不在乎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根本不在乎。

身為人類,在我們的生活環境中,我們一樣是許多寄生蟲的宿主,它們躲藏在黑暗中,同樣離開了宿主的生活環境便無法生存,比如蟑螂,或者更多我難以指名的昆蟲或軟體動物。它們躲在黑暗中,就算偶爾登堂入室,一旦宿主出現,便聞風而逃躲回屬於它們的黑暗中(這多像金家鳩佔鵲巢被朴家殺回馬槍的那一幕!)。它們賴以生存的,是人類的死皮、排泄物和垃圾,我們不知道它們是否有能力思考或感恩人賞賜了他們生命所需,但就人類而言,我們根本不在乎寄生蟲眼中如珍寶的死皮、排泄物和垃圾怎麼被取用,我們對寄生蟲所謂「善良」,不過是因為我們足夠強大到無法撼動。然而一旦寄生蟲妄想跑到白日之下,稍有越界,人可以輕易地處置它們,要麼死,要麼滾回黑暗裡。

當人活得像寄生蟲一樣,就會像寄生蟲一樣,仰望著他們的宿主,因為他們的生存藉賴於宿主的賞賜、施予或者寬容。他們對宿主的感恩戴德,或者認為他們應當對宿主感恩戴德的原因,是因為沒有了宿主,他們便失去了一切。而寄生蟲太多,宿主卻太少,於是,寄生蟲之間的鬥爭格外慘烈,對彼此的憎恨與苛責更甚,因為這事關生死。

然而,從宿主的角度,儘管他們施予的一切意味著寄生蟲的全部,對他們而言,根本連牙慧都不算,你會在意扔在門外的隔夜垃圾被哪個蟑螂翻動過嗎?他們之所以可以不在乎,不是出於道德感召,而是因為他們已經強大到根本無需提防。就算擠走原來的管家和司機,取而代之又怎樣?他們不過需要一個開車的,一個打理家務的,有人幹活就行。就算家裡少了幾瓶酒,少了點東西又怎樣?就算是底層人民所能想像到的冒犯的極限,其實根本動搖不了他們的生活,該開的 party,照樣半天就能開起來。所以,他們是主動地選擇了「無知」和「善良」,因為底層社會就算造翻天,也動不了他們一根毫毛。

與所謂的「無知」和「善良」相對的,其實是被譴責底層人民道德低下的觀眾們,所故意忽略掉的「殘忍」與「冷酷」。朴太太看似天真,但在第一次見金基宇的時候,嘴上說著給的工資和之前的同學一樣,甚至還加了通貨膨脹,但實際上偷偷從信封裡面抽走了幾張,撒謊簡直是隨時的即興發揮;對於前房東托付,對自己一家盡心照顧服侍的前管家雯光,一旦解僱便不顧人情讓人家當天收拾東西,掃地出門,不顧人死活的程度可見一斑;當基宇的父親去應徵司機一職,朴社長嘴上親和隨意,但從端著的咖啡,一路上不斷試探並設定標準,心思縝密尖銳得恐怖。這些,都是導演暗藏的細節裡的魔鬼。他們可能也同樣為了取財生利「投機取巧,品格下流」,因此他們對「寄生蟲」的留手憐憫,才更顯世事殘忍;而他們甚至並非刻意使壞地一揮手,「寄生蟲」的命運變被顛覆,才更讓人心寒。

寫到這裡,不如停下來想一下,我們一直在用宿主和寄生蟲這個比喻來理解故事中的兩個階層,然而,在大自然的規律中,宿主和寄生蟲是兩種不同的物種,但是在這部影片中,宿主和寄生蟲,他們被稱為「有錢人」和「窮人」,這兩個稱呼中的「人」字,暗示著他們出自同一物種,甚至同一個社群,可是卻被分隔成了一個生態系統中的兩種物種,而這個「人」字帶來的誤導,讓我們以為他們還是同樣的平等的物種,只是因為各自的選擇和道德,而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所以,我們應該提出的問題不是為什麼寄生蟲要像寄生蟲一樣活著,不能堂堂正正地做個人;而是為什麼有些人要活成寄生蟲那樣,才能找到活下去的可能。

導演以冷靜、客觀甚至帶著些戲謔的方式來講這個故事,正是一面鏡子,不同的立場和視角,自然會讀出不同的故事,甚至截然相反的取態。〈同情寄生蟲ㅤ如同自掘墳墓〉作者一路憤恨於金家的「投機取巧,品格下流」,痛惜於朴先生一家的「人善被人欺」,恰恰是接受並認可階級分化,並站在下等人的視角,仰視上等人,所得出的結論。如果用中國大陸常用的說法,便是「吃白菜的命,操中南海的心」。感嘆起雯光老公對朴社長的感恩戴德無比讚許,何其像是「沒有國家哪有我們」,「感謝國家給我們吃給我們穿」這樣的言論;而批評起金家人為了生存竭盡全力的醜態,何其像是「你弱你有理」。與其批判什麼「左膠離地」,不如反省一下自己身上的奴性和社會達爾文主義 — 何以對這種階級區隔到幾乎異化他者的吃人制度,毫無半點反思與反抗之意。

反烏托邦小說中所能想像的未來人類,透過製造劣等於人類的克隆人或機械人等,來服侍自己,而小說作者往往帶著批判地角度拷打靈魂,人性是什麼?為什麼他們不能具有和人類一樣平等的地位?而現實是,人類把另一些和自己一樣的人類異化成劣等人類,來服侍自己,而現實是,一群人拷打著那些被異化了的劣等人類:你為什麼不能像你的主子一樣有德性?你的人性呢?

 

作者自我簡介:一枚自由西。作者 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