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明十三陵(資料圖片,來源:jplenio @ Pixabay)

《不一樣的中國史》後記(之五)

此外還有一些對於陳腔濫調的規避,背後有強烈的價值評判意義,雖然沒有在《不一樣的中國史》行文中明白表示,但對於我的敘事重點選擇,有著決定性的影響。

例如我在第十一冊書中仔細討論了明朝的滅亡,認真探索明朝究竟亡於流寇或亡於滿洲的歷史論題,還動用了「心理史學」的研究取徑,將崇禎皇帝當作極度扭曲的精神病理案例來進行分析。在這之後,我卻完全沒有提到流寇與滿洲人入京之後,延續明朝名號的「南明」歷史。

這是有意識地抗拒傳統上抬高「南明」重要性的兩種說法。一種說法強調這些明朝的孤臣孽子如何堅持對於明朝的效忠,一路護衛朱家的皇室,不離不棄,並且由此聯繫到後來種種「反清復明」的地下活動,凸顯在清朝異族統治中漢人對滿人始終不投降的態度。

然而讓我實在無法同意的,一是這種看法中的種族主義立場,認定漢人就比滿人好,只能有漢人皇帝,不能有滿人皇帝。這種立場最誇張、也最荒唐的表現之一,是金庸所寫的第一部武俠小說《書劍恩仇錄》,小說中設定的主要懸疑,就是乾隆皇帝的血統,他其實不是滿人而是漢人,是陳家洛的親生兄弟。於是陳家洛率領了「紅花會」的江湖弟兄們想方設法要讓乾隆承認自己的漢人身分,沒有要推翻他、殺害他,而是要讓他從滿人皇帝變身為漢人皇帝,好像如此就會有天旋地轉的效果,原來滿人王朝的所有問題、所有令人痛恨之處,就通通消失解決了。

這種立場之荒謬,可以從金庸自己後來的明白修正看得清清楚楚。到了《天龍八部》中金庸轉而深情描述,原來叫做喬峰的蕭峰因為被發現了原來是契丹人而非漢人,就逼得必須和丐幫的弟兄割袍斷義,引發一場大戰鬥。這個喬峰,明明還是同一個人,為什麼突然就由親如弟兄變成了死仇死敵?金庸明顯質疑,也要讀《天龍八部》的讀者質疑這種種族主義的態度。

到了他的最後一部武俠小說《鹿鼎記》中,金庸更是藉由描寫順治和康熙父子互動,點出了如果真的可以「永不加賦」照顧人民,人民為什麼一定要只因為他們是滿洲人就反抗清朝?他的種族意識完全翻轉了。

而「南明」之荒唐還更有甚於此。不只是堅持種族立場,還堅持只有姓朱的能夠當皇帝。即使經歷了明末大亂,人民流離失所而爆發為難以收拾的流寇問題,這些大臣們卻盲目地抓住任何崇禎皇帝的子嗣,就死心塌地奉為主子。這不只是愚忠,更反映顯示了明朝朝廷士人被這套極權體制洗腦的根本病症,在這裡明明藏著明朝滅亡其中的一項主要原因啊,有什麼理由對「南明」大書特書給予特別的歷史地位?

我所選擇的,是從朱姓明朝皇帝種種不像樣的行為切入,探討朝廷完全無法牽制、約束皇帝的畸形統治運作,再描述明朝皇帝「與宦官共治天下」的亂象,呈現士人在威權下失去了尊嚴,紛紛選擇與宦官派系合作連結的態度,希望能夠破除過去陳腔濫調中對於明末盲目效忠皇帝這些士人的溢美崇拜,建立對於統治權力運用一些比較合理的評判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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