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大雁塔(資料圖片,來源:Alex Kwok @ Wikimedia Commons)

《不一樣的中國史》後記(之四)

講述中國通史還有一項麻煩考驗,那就是如何應對許多陳腔濫調的說法。從一個角度看,教中國通史真的不難,因為長期以來傳統上累積了太多這種陳腔濫調,甚至連形容詞都不斷回收重用,只要鋪排開來,就夠填滿一套課本了,而且的確有不少通史書籍是這樣寫成的。從相反的角度看,講中國通史卻也最難,因為如果避開了這些陳腔濫調,不只是自己必須形成歷史解釋,甚至連歷史敘述都得自出心裁,找到不一樣的方式來呈現。而且還一定會招來部分讀者以預期心理抱怨:為什麼這個那個沒說?連這個那個都沒提到,作者懂中國通史嗎?

為了避開陳腔濫調,我講授的課程就以「重新認識中國歷史」為名,並反覆強調「重新認識」的做法就是一般以前歷史課本或眾多通俗讀物中會講的,既然大家都知道了,我就不需要放進來再講。我專注講以前被忽略的歷史面向,或是針對同樣人物、事件、時代產生的不同解釋說法。

如此避忌陳腔濫調的態度,應該是在處理隋唐歷史時表現得最明顯吧!我完全沒有提到「大唐盛世」,沒有將唐朝渲染為一個偉大的朝代,比其他朝代來得偉大。我更關切的,首先是唐朝的來歷。承繼陳寅恪先生的研究,一定要弄清楚唐朝和北魏、北齊、北周之間的關係,唐朝能夠安定強盛,主要的「均田制」、「府兵制」都承襲自北朝。而從這種來歷上去考索,也就很容易看得出來隋朝,尤其是隋文帝承先啟後的關鍵角色。雖然總是「隋唐」並稱,然而長期以來隋代都被一筆帶過,當作是使得唐代得以興起的錯誤示範。那是在渲染唐朝心理下所產生的態度,卻不太能經得起史料的考驗。於是我相對更強調隋文帝的歷史作用,鋪陳出他在位時進行的「國家建造工程」,那不只是唐朝的基礎,而且對照也就看得出來,唐朝反而沒有這種主導「國家建造工程」的人物與氣魄。

另外我也將注意的焦點從「貞觀」、「開元」移轉到更大尺度的時代變化上。以唐朝為全尺度,那我們會看到唐朝的統一局面實質只維持了一百多年,到爆發「安史之亂」為止。從「中唐」以降,朝廷就再也收拾不住,只能看著各地的藩鎮不斷坐大,國家陷入複雜的分裂局面。從時間比例上看,講唐朝只強調「盛唐」一段的榮光,將更長時期的中唐、晚唐再延續到五代的嚴重軍事武力分裂狀況不提不解釋,不太對勁吧!

放到再大一點的尺度,也就是「中古史」的概念裡,我們還會看到:原來從漢末建安年間之後,一路貫穿到宋朝的建立,西元第三世紀到第十世紀,中國大部分時間在政治上都不是統一的。初唐到盛唐那一百多年,是這段時期的特例,而且很快地又被內在強大的分裂因素終結了實質統一,只留下名義上維持效忠唐朝的局面。

那「中古」是什麼時候、如何結束的呢?要到宋朝開啟了新的「近世」局面,憑藉趙匡胤的強烈決心,一定要收拾終結長期「武人治國」、「武人亂政」的結構,所以也才會出現了那麼極端「重文輕武」、「強幹弱枝」的政策。

我不是故意要在講述歷史時做翻案文章,而是往往必須對那些流傳的陳腔濫調進行翻案,才有辦法回歸史料,整理出更合理、更能連結前後歷史因果變化的解釋。我們被這些陳腔濫調綁架以至於無法看清中國歷史現象實在已經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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