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不忘.不散 — 祭壇前的尚德街坊

2020/3/11 — 20:43

「這裡會是最溫暖的地方」,這句子,寫在尚德邨停車場的牆上。去年 11 月,科大生周梓樂在這裡墮樓,最終不治,他離世至今 4 個月,停車場兩個祭壇,曾被破壞、拆毀,但尚德街坊堅持重建、捍衛。

三位不同世代的尚德街坊,抱著三份堅持,默默「守護」梓樂的祭壇,他們心中最溫暖的地方。

「這裡會是最溫暖的地方。」

「這裡會是最溫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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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熄滅的燭光

彥梓每天深夜都會下樓到壇前點蠟燭,確保祭壇的蠟燭不會熄滅,每3小時點一次,直至清晨6時。

彥梓每天深夜都會下樓到壇前點蠟燭,確保祭壇的蠟燭不會熄滅,每3小時點一次,直至清晨6時。

「死仔包,我返工啦。」彥梓(化名)每日上班前都會到祭壇前跟周梓樂說,彥梓,代表的是周梓樂,和陳彥霖。

自周梓樂「頭七」開始,30 多歲、住在尚德邨的彥梓每日都會到尚德十字路口的祭壇,執拾打理,點起燭光。她留意到蠟燭燒 3 小時就會熄滅,所以每天深夜都會下樓到壇前點蠟燭,確保爉燭不會熄滅,每 3 小時點一次,直至清晨6時,「佢走嘅真相到宜家我哋未知,如果連一點燭光我哋都守唔住,我覺得好對唔住佢。」

彥梓日以繼夜地「守護」祭壇 4 個月,有時晚上亦會很累想好好睡一覺,但一想到燭光熄滅,就會下樓,由起初只有她一個堅持,到現時會有手足互相照應,輪流下樓點蠟燭,更有人會在深夜陪她到壇前點燭,確保她其安全。

除了一點燭光,彥梓亦非常緊張牆上每張便利貼,「係代表手足想同梓樂講嘅嘢,再寫就唔係嗰種感覺」。她每日都會用膠紙黏實它們,以免褪色,因為她相信,每張便利貼都可以激起其他手足的鬥心。四個月的堅持,彥梓亦有心力交瘁的時候,這時她會看看這些便利貼,她深深記得其中一張寫著:「梓樂,我話過幫你報仇,我今日上咗前線」,提醒她有很多事可以做。

目睹警察阻礙救援 「偽黃絲」落街搭祭壇

彥梓稱以前的自己是「偽黃絲」,「我支持你,但你唔好搞我生活圈子,唔好搞我返工,唔好搞我搭車食飯。」去年在新聞看到 7 月 1 日有人衝擊立法會,她會想「洗唔洗咁誇張呀,撞爛塊玻璃。」去年 11 月前,她從未參與過示威遊行,到周梓樂受傷當晚,她親眼目睹警察如何阻礙救護車進入,令周梓樂延誤救治,「喺我住嘅地方發生,係咪可以當冇咗件事?我過唔到自己。」

她稱當日看到防暴警察早已進入事發停車場,但警方在記者會上否認,「我唔服香港警察,點解可以咁樣殺人」,「以前雨傘嗰時都識拎去暗角打,現在你攞正牌,一日唔撳低佢只會變本加厲,我哋唔容許再有任何梓樂 2.0、3.0 出現。」現在她除了整理祭壇,也更留意新聞,經常觀看直播,1 月 1 日,她參與了人生第一次遊行。

彥梓指著貼在牆上的「彥梓路」,「呢個係我寫咖!」她說自己能力有限,幸得一班街坊「陪佢癲」,貼照片、貼花、貼字,合力設置周梓樂和陳彥琳的祭壇,促成這條「彥梓路」。住在尚德邨 20 年的彥梓驚嘆,從沒想過將軍澳街坊會如此團結。由一開始只有一個「黃絲」街坊陪她打理祭壇,到現在每晚 10 時多就會有一群街坊聚集,討論「今日整啲咩」。

她記得 1 月 21 日祭壇被吊臂車拆毀,翌日晚上有數十個街坊前來幫忙,「你想點樣起?你每日落嚟點蠟燭,要方便你」。最後為了使祭壇更堅固,年輕街坊徒手在磚頭上「抆英泥」;周梓樂離世後的「大三罷行動」,很多街坊都拿物資過來,更有撐著拐杖的婆婆問她「有咩要啊?你想要咩我幫你去拎。」她笑言,以前街坊之間根本不認識,「同一層都未必識啦 」。

悼念期間被警察封鎖 彥梓:人哋要拜山,你會唔會捉人?

打理祭壇以外,每個月的 8 號她也會為周梓樂舉辦悼念會,由第一次甚麼也不懂,慢慢學習如何帶領祈禱、默哀,至今悼念會已有完整流程。對於上周日(3月8 日)的悼念會突然被警方介入,她非常憤怒,「人哋要拜山,你會唔會捉人?」

她認為當日只是一個悼念儀式,亦沒有人設路障,但警察「鬼鬼祟祟」趁他們低頭默哀,在後面設封鎖線,「叫人 3 分鐘內走,但你攔住條封鎖線,咁我點走呢?」她說沒想過有這麼多人參與,「原來大家冇忘記過佢,冇忘記過有一日要搵返真相。」

彥梓稱,堅持打理祭壇是一種贖罪,「如果我早少少出嚟場運動,可能喺停車場個人會係我,可能佢就唔洗 22 歲走,可能佢可以返屋企飲到碗湯。」每日到祭壇前燃點的燭光,在她眼中彷彿延續一點希望,希望終有一日可以光復香港,政府可以還周梓樂、陳彥琳一個真相。「我們心中也有一個祭壇,而這個祭壇是不會熄滅」,語畢,她點起手中的香煙,深深吸了一口。

絕不遺忘的初心

同學Y坦言,她過去一直沒有目標,但經歷過去9個月的社會運動,萌生了將來要成為記者的念頭。

同學Y坦言,她過去一直沒有目標,但經歷過去9個月的社會運動,萌生了將來要成為記者的念頭。

「阿妹,過嚟幫手換花!」彥梓大叫,隨即有幾名十多歲的女孩,蹲在彥梓旁邊,幫忙換花,其中一位是中五生同學 Y(化名)。

同樣住在將軍澳的 Y,是彥梓口中的「街坊手足」。自上月底開始,趁著停課,她跟一位朋友每天都會前來祭壇幫忙,出錢買物資,如膠紙、剪刀、蠟燭等,也會貼文宣海報,「有咩就做咩」。她認為這是「對死者嘅尊重」,也是給自己一個交代,「出咗人命,如果自己唔做啲嘢,其實同班警察冇咩分別」。她希望把祭壇打理得「乾乾淨淨」,周梓樂和陳彥琳看見能夠安心,讓他們安息,其他人也可以知道他們的事。

看著接二連三「被自殺」、「被失蹤」傳聞,近日頻密到祭壇幫忙的 Y 亦會害怕,「怕好似彥琳同梓樂一樣,突然死咗都冇人知,或者唔見咗人」。Y 擔心自己會成為目標,所以無論走到哪裡,都會有危機感,時不時留意有沒有人跟蹤,她很多時會在祭壇留至午夜 12 時多才走,「嗰段時間(街上)係冇咩人,所以驚自己有咩事但冇人知。」

Y 稱周梓樂去世當日,她是上課時用電話看新聞才知道,當刻就哭了出來,久久未能平復,「梓樂同我年齡唔係差好遠,佢只得 22 歲,仲有好多嘢要做,好多嘢想做,但都做唔到」。Y 認為自己跟周梓樂同一陣線,所以感受更深,「我哋只不過係想爭取自己想要嘅民主自由,並唔係佢哋(老一輩)所講破壞社會安寧。」

初生之犢 立志成為記者

去年 6 月反送中運動開始前,Y說自己對政治毫無了解,直至「612衝突」當日,她身處金鐘現場,親眼看到警察如何對待和平示威者,「用催淚彈、用橡膠子彈、用布袋彈,用盡一切佢地可以用嘅方法對待抗爭者。」自此之後,她不再只相信電視看到的新聞,會自行上網搜尋資料,以不同角度了解事件。

對於自己的前路,Y坦言,她過去一直沒有目標,但經歷過去9個月的社會運動,萌生了將來要成為記者的念頭,「比較清楚成件事嘅來源、經過就係記者,記者係負責搵真相嘅人」,她希望可以為周梓樂和陳彥琳找回真相,不要讓他們死得不明不白。

生於「藍絲」家庭 感觸街坊支持他們

自言家中父母都是「藍絲」,外出整理祭壇都要找藉口,Y 在這段期間發現,有不少老一輩原來支持自己,亦令她有動力堅持下去,「好大感觸嘅係,一班街坊竟然是係支持我哋嘅嗰班人,因為連父母都唔撐自己,其實係一件好痛心嘅事。」她說有時對警察及政府感到憤怒,但在家無從發洩,就會跟街坊討論,街坊間更開了群組聊天,漸漸成為朋友。

問她會否擔心祭壇終有一日會被拆,她相當肯定地說「冇呢個可能」,「唔只係街坊,所有香港市民,拆幾多次都會整返呢個壇,你拆幾多我地起返幾多。」就算有一日周梓樂陳彥霖「沉怨得雪」,都會繼續整理祭壇,作為對他們的交代,Y 又透露自己立志將來當記者,尋找真相,「如果真係搵返真相,會寫出所有關於真相嘅事貼喺呢到,等佢哋見到。」

長不萎謝的鮮花

梁女士每日閒時落街買餸,經過就會幫忙打理祭壇:插花、淋花、點蠟蠋,一留就是三小時。

梁女士每日閒時落街買餸,經過就會幫忙打理祭壇:插花、淋花、點蠟蠋,一留就是三小時。

走上停車場二樓的祭壇,離遠已看到兩位女士彎低腰,修剪地上一枝枝白花。記者跟她們打了招呼,其中一位說「等我搞埋啲花先!」說罷,她手中已拿著膠盆,準備裝水淋花,來來回回走了幾趟,她是街坊梁女士。

梁女士住在尚德邨附近,在周梓樂去世後,經過停車場就會上來祭壇,見有些小朋友摺紙鶴、串紙鶴,覺得他們很有心、很團結。起初她未有落手幫忙,但後來發現愈來愈多市民前來獻花,眼見祭壇太亂,花束散落一地,終不忍心幫忙整理。

自此,她每日閒時落街買餸,經過就會幫忙打理祭壇,插花、淋花、點蠟蠋,一留就是三小時,「執得四四正正,就算領展商場職員行過嚟,都唔會話『你咁污糟呀提早清場呀』,可能會比我地 last 得耐啲,可以悼念得耐啲。」

身為人母 心痛年輕人付出太多

梁女士有兩個 20 多歲的子女,與周梓樂年齡相若,身為人母,她對周梓樂的死特別感觸,「如果係自己小朋友,我會崩潰。」在周梓樂受傷後,她祈求他能甦醒,說出真相,「你醒返啦,你醒返我哋就知道你係點樣受傷」,但這希望已落空,「一個小朋友可以大有前途,好似好多青年人咁,可以去玩、去食飯、去旅行,但現在就冇,就完結生命。」

9 個月的反送中運動,梁女士認為這代年輕人付出太多,但身為「媽咪級」的人,她最掛心的是年輕人的安全,「作為家長,一定唔想自己小朋友出嚟衝,佢哋比人捉又心痛,但佢哋唔出嚟又冇人發聲。」

在示威現場,她眼見很多十多歲的年輕人撐著「傘陣」,會勸他們快點走,因為根本「鬥唔過」警察,「人哋成副 gear(裝備)由頭包到落腳,你哋得把遮,佢比個催淚彈或者開槍,你已經擋唔到,只會自己受傷。」

梁女士的子女亦會參與運動,她亦擔心子女的安危,不但會陪他們遊行,也經常要他們報平安到行蹤,子女叫她不要擔心,「唔會,做爸爸媽媽一定擔心,直至佢行返屋企嗰一剎那,感覺到你返黎啦先 ok。」

梁女士心裡明白,祭壇悼念終有一日會結束,她哽咽、語帶顫抖地說「其實結束都好」,「佢爸爸媽媽住呢度附近,成日見到都會唔開心。」若祭壇被清除,她覺得是一個終結,「人命就最可惜,呢啲就唔覺得係咩」,「守護」祭壇近 4 個月,若沒了總會不習慣,但她堅信即使沒有了祭壇,大家都會記得這裡曾經發生的事,「香港人一定會記住,街坊都一定會。」

記者:莫泳浵、鄧可盈

攝影、影片製作:Fred 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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