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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移民潮湧現 香港不宜久留?

2020/10/28 — 20:14

《大學線》設計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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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伍銘熙、戚可穎;編輯:莫曉璇;攝影:莫曉璇、伍銘熙、戚可穎】

「香港是一個很值得留下來的地方,不過我們感覺好像正被趕走一樣。」去年盛夏開展的反修例運動,改變了很多家庭的未來。有人經歷兒子被捕,面對牧師和父親雙重身份掙扎;有人快被不安感淹沒,寧願放棄熟悉的一切都要馬上逃離香港。面對社會大環境轉變,他們選擇攜妻帶兒,離開這片土生土長的土地,移民外國。政局動盪下,去或留,成了每個香港人都要研究的課題。

「作為一個牧師,現在離開這個地方,會唔會好衰仔呢?」45 歲的陳正(化名)是一位牧師,目睹香港歷經多月動盪,腦海不禁浮現移民念頭。離開,彷彿遺下留港教友孤軍作戰,背棄自己一直堅守的使命;留下,卻要日夜擔心兒子們的安全。離開還是留下,令陳正掙扎不已。但作為父親,為了孩子將來考慮,離開卻是不二之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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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正認為自己作為牧師,有責任留港與教友共患難,但作為三子之父,他希望兒子們能在安全環境下生活。(莫曉璇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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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有三子的他,計劃明年 7 月舉家移民美國開展新生活。他早在 2018 年就曾打算應好友邀請到海外牧會工作,順道移民。然而當時就讀中三的大兒子卻認為美國多槍擊案、太危險,一聽到就斷言拒絕。陳正尊重每個家人意願,最終未有成行。事過境遷,讓他再度重燃移民想法的,是 2019 年 10 月 1 日那一槍。

當日,多區都有反修例示威遊行。警方共發射了六枚實彈,一名中五學生在荃灣被槍傷。陳正當時正與好友在日本旅遊,三個人在東京街頭,邊走路邊看著手機新聞。「開了槍,開了第一槍實彈」,陳正頓時大為緊張。他的二兒子 Simon(化名)當日亦有外出,他非常擔心 Simon 的安危,勸喻他盡快離開。奈何交通工具停駛,Simon 最後唯有在朋友家借宿一宵,徹夜未有歸家。

「反送中這件事,令我覺得香港已不再一樣。」

身為牧師的陳正,6 月 12 日亦曾在政府總部外唱了三個多小時聖詩,直到警方施放催淚彈為止。由於身上沒有任何保護裝備,他被嗆得口水鼻涕直流:「真係好辛苦」,但他當時仍未有絲毫離港的想法。及後的 7.21 元朗站、8.31 太子站事件,讓他越發感到無稽、離譜。10 月 1 日這一槍,他終於無法接受,認為香港不再適合年輕人成長。恰巧同行的另一牧師數年前移民溫哥華,形容子女在外地變得自信、樂觀,令身為父親的陳正再次萌生移民念頭。回港後他與家人商討,家人的想法與以往截然不同,尤其是大兒子。現時已升讀中六的大兒子認為,香港大環境不斷變差,不適宜繼續留港發展:「以前覺得美國槍擊案危險,但去年香港都開了很多槍」。但當時二兒子 Simon 仍有猶豫。

兒子參與社運被捕 鞏固移民念頭

今年中四的 Simon,自反修例運動起一直有參與示威遊行。2019 年下旬,抗爭運動越趨熾熱。11 月初,陳正告訴 Simon 正籌備移民申請,希望他減少參與高風險活動。但由於 Simon 早前已答應朋友一同參與運動,翌日他決定瞞著雙親外出,最終被捕。

陳正憶述收到消息時,慌張得不知所措,他一直以為兒子當時正在教會崇拜,收到警方電話時,還以為是惡作劇。陳師母初時亦極為恐懼:「原來可以好近,(被捕)那個是我兒子,覺得好不安全,離開得愈快愈好」。事件距今近一年,Simon 已成功踢保,但兒子被捕一事,令夫妻二人離港的信念更加強烈。

「香港是一個很值得留下來的地方,不過我們感覺好像正被趕走一樣。」

不過,每當想起要離開自己土生土長之地,陳師母都掙扎不已,談話間不禁感觸落淚:「香港是一個很值得留下來的地方,不過我們感覺好像正被趕走一樣。(我們)好像拋下了香港,有難我們便離開。」但身在香港的那份不安與恐懼,讓她感到窒息。作為三子之母,為了兒子有更好的將來和安全的成長環境,雖無奈卻必須離開。

今年2月,陳正正式獲美國加州一間教會聘任,開始辦理移民手續。他們一家的移民申請已呈交美國移民局,但現時尚未獲批。由於二子 Simon 曾被捕,很大機會未能獲發俗稱「良民證」的無犯罪紀錄通知書作簽證申請。美國通過的《香港人權及民主法案》雖訂明不會拒批因示威被補人士的簽證,但局勢不斷變化,陳正認為不到出境一刻也未能確定是否能順利離開。加上 Simon 踢保時,警方表示會保留追究和起訴 Simon 的權利,現時只能「鬥快」,搶在 Simon 被起訴前離港。

陳正(左)強調,若 Simon(右)簽證申請最終不成功,亦不會拋下他離去。(伍銘熙攝)

對牧師一家而言,香港早已變得陌生,不捨的只是家人朋友和教會的弟兄姊妹。但陳正指目前教會許多朋友都相繼移民,而 Simon 團契小組的十多人中,超過一半人亦正準備移民。當離開變成常態,原本不捨離港的 Simon 亦願意接受父母的安排。

公司管理層不惜裸辭離港

「因為發生了這些事,我們才會在一個月不夠的時間內,突然像走難般,將所有東西胡亂打包入箱,過來這裏。」現年 38 歲的阿偉(化名),本在一家媒體公司廣告和設計部任職管理層,與同樣從事媒體工作的妻子,育有兩個分別是 2 歲和 7 歲的兒子。當著部門主管、有穩定收入的阿偉,下定決心拋下香港的一切,連同妻子弟弟一家,到英國開展新生活。阿偉心灰意冷地解釋,因為香港不再是他熟悉的香港,他已經不再喜歡香港。

今年八月尾,阿偉一行八人,提著大包小包的家當,登上飛往英國的飛機,跨越半個地球,去到一個他從未踏足過的國度。(受訪者提供)

阿偉公司出版報刊時,會刊登管理層的聯絡方式。自反修例運動開始,阿偉和其他同事都不時收到滋擾電郵和電話。電話裡頭,對方不滿媒體報道內容,操著不純正的廣東話對他人身攻擊、威脅他家人的安全。阿偉認為恐嚇未必針對自己,亦不擔心對方會有實際行動,但認為現時即使作中立報道,都要受到恐嚇,新聞自由已是收窄到無可再窄,不希望再在這樣的環境下工作和生活。

加上阿偉曾到大兒子就讀的幼稚園參觀,看到學校要求學生步操、唱國歌,他對此反感,希望為兒子轉換教育環境。其後他與從事工程銷售、同樣育有兩名年幼孩子的舅子商量,雙方都認為香港今後,無論經濟還是政治都只會每況愈下。為了下一代著想,兩家決定移民。

不顧疫情「走難」到英國

今年年初,阿偉申請移民加拿大,並支付 20 萬港元,為大兒子取得當地小學學位,唯學生簽證卻遲遲未獲批。等候期間,阿偉毅然決定直接飛到英國,皆因兩位朋友的經歷,讓他感到強烈不安。

「沒可能自殺,根本沒可能。」

除正職外,阿偉亦是一隊業餘足球隊的領隊兼球員,隊員間感情深厚。反修例運動初期,阿偉不時與隊友相約一同遊行。然而在今年 3、4 月,阿偉相繼在報章看到兩名參與前線抗爭的年輕隊友,自殺身亡的噩耗。他堅信另有內情:「沒可能自殺,根本沒可能。我們關係很密切,好像兄弟一樣,以我判斷基本上沒可能。他們死無對證,那種憤怒我不懂形容。」自此之後,他認為香港已不再安全,危險已經「殺到埋身」,但他除了不斷催促中介加快辦理移民手續外,根本無計可施。

7 月 22 日,英國內政部公布《香港 BNO 簽證政策聲明》,指 BNO 持有人可以透過 Leave Outside The Rules(LOTR)過渡性准許證入境,在英國居留最多六個月,等待明年 1 月申請 BNO 簽證,住滿六年後即可入籍成為英國公民。阿偉得悉有關安排,決定舉家搬到英國,日後再作打算。

為了「無人叉住你」的感覺

英國新冠肺炎疫情嚴重,帶著四個年幼孩子乘搭長途機,過程亦確實狼狽,但阿偉認為,與留在香港的不安相比,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你想害怕飛機那一程,還是每日都害怕?」他指作決定時幾乎毫無掙扎,即使要離開工作十多年的公司,即使兒子新學年獲派第一志願小學,即使與極力阻攔的岳母鬧翻,阿偉卻仍堅持要走:

「換來那種自由,那種沒人叉住你的感覺,我覺得值得。」

阿偉現時暫居英國伯明翰,一有時間就會與家人駕車穿州過省,尋覓適合定居的地區。他有信心可以儘快適應英國生活。(受訪者提供)

抵達英國近兩個月,阿偉一家尚未找到工作及長期居所,面對生活環境轉變、人生路不熟,積蓄又每天都在減少,阿偉坦言有不安和憂慮,但他不介意放低身段:「有甚麼(工作)就做甚麼,不會覺得委屈自己,反而會享受新挑戰。」令他慶幸的是,在香港時的無力感已不復存在,離開後終於不用再擔驚受怕。

離港人數增 移民顧問:浪潮會持續

根據警方和強積金計劃管理局數字,去年申請無犯罪紀錄證明書(俗稱「良民證」)(見表一),及以「永久離港」為由提早取走強積金的人數顯著上升(見表二)。加拿大雷立得移民事務所事務經理劉志釗指,雖然無犯罪紀錄證明書申請類別可以分為移民、升學或旅遊等,但大部分申請人以移民為目的,數據仍能作為移民人數參考,反映離港人數增加。劉志釗又指,香港第二次移民潮才剛開始,預計浪潮會再延續一段時間。

加拿大雷立得移民事務所移民顧問陳小儀(左)表示,去年底查詢電話響個不停,在12月達到高峰,比以往上升了數倍,反映港人移民意欲大幅增加。(戚可穎攝)

談到移民主因,從事移民工作多年,曾處理九七回歸前移民潮的移民顧問陳小儀指,不少父母都希望透過移民,給予小朋友更多選擇和出路,當年如是,今日如是,但即使有同樣考慮,心態卻不再一樣。陳指,當年不少移民港人都是「買個保險」,未必真正嚮往和投入外國生活,許多人領取外國護照後就急著回港;但如今的港人走得相對較急,申請獲批後即時就走,很多都預計不再回來。陳小儀提醒有意移民者,移民是重大決定,要審慎考慮自身經濟和適應能力。

 

原刊於《大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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