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Kingston 到底有甚麼?・5】從「中港矛盾」到「港港矛盾」

如果說前篇描述那生活與政治之間的拉力,是一種內部矛盾,那 Kingston BNO 港人所面對的外部衝突,就是族群之間的排斥與歧視。

Kingston 歧視到底嚴不嚴重?數據或可窺見答案﹕根據倫敦警察廳統計,去年 7 月至今年 7 月間,全倫敦仇恨犯罪最少的地區,依次為 Richmond(279 宗)、Sutton(287 宗)和 Kingston(333 宗)。與之相比,最多的三個地區為 Westminster(1627)、Tower Hamlets(1253)和 Hackney(1119)。

問家長 E,孩子進新學校後有無面對種族欺凌,E 說﹕「我幾 surprised,真係無......可能因為 Kingston 有好多唔同人,韓國人、印度人、黑人、法國人......一班同學入面已經有好多唔同人,我諗佢哋都好難 bully 某一種人。」

疫症期間,英國針對亞裔人的仇恨犯罪急速上升,其中一個原因是許多本地人討厭戴口罩,而亞洲人則多較習慣。家長 D 說有次他 8 歲大的女兒在街上遇上一個似乎是印巴裔的人,見她戴口罩,指著她說:「Shame On You!」弄得他女兒很不開心。但本專題一眾受訪者經歷的「仇恨犯罪」,頂多也就這個程度。露骨的族群偏見甚至攻擊,並不多見。

更嚴重的,卻是另一種群體衝突。

S 先生是 Kingston 港人社交群組「K1 谷」的管理人之一。居於 Kingston 二十多年的他是個基督徒,有些人叫他「傳道」。這一年由於為不少 Kingston 港人解決疑難,名字為不少港人所識。

其實在 BNO 簽證出現之前,居英 42 年的他在英國華人社區已是個人物。一來因為作為傳道,他會去不同華人教會講道;二來,他退休後與夥伴成立了一個慈善機構,為癌症病人和親屬提供實際支援與翻譯等服務。機構有一定名氣,中國官媒《人民日報》都有報道。

這便是矛盾所在。

S 先生嘆﹕「我都曾經畀人點名鬧:點解要幫呢班香港人?『你唔愛國㗎?』」他說。「香港發生的衝突,這裡一樣可以發生。」

藝術家 David Mach 創作的 Kingston 地標公共雕塑 Out of Order。(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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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今年進行的人口普查結果仍未公布,而上次普查結果已是 2011 年。當時全 Kingston 共有人口約 16 萬,當中 2,883 人報稱為 Chinese,為 1.8%;2001 年,是 2001 人(1.4%);1991 年,則是 1089 人(0.8%)。2011 年的數字比英格蘭和威爾斯地區的 Chinese 比例為高(0.7%),但不算太高,整體來說仍是極少數。

與倫敦的 Chinese 同樣,Kingston Chinese 有許多是 6、70 年代來英搵食的新界人。 89 後、97 前又來過一些。這些人在英國又生孩子,便是所謂 BBC (British Born Chinese)。此外,近十年英國亦來了不少大陸中國人。當中有投資移民的,有來工作的,有讀書的,有讀完書留下來工作的,甚至偷渡來打工的。S 說﹕「偷渡過來的人數目無法估計。我接觸到的人,就有很多這類所謂『無身分』的人。」

S 先生說,這些在不同時間,來自不同地方的族群,本身已經有各種齟齬。比如講廣東話的不喜歡講普通話的,新來的不愛舊來的。就算是同一個家庭,都可以有身分衝突﹕在英國出生的孩子不認同自稱為 Chinese 的父母、先到英國的年青人又與後至的老媽老爸格格不入,等等。

便是在如此複雜的身分政治角力中,突然再殺出一批 BNO 新移民。一方面,基於 BNO 的政治性質,這批來英移民注定有他們鮮明的愛恨。過去一年倫敦的香港遊行示威,年輕的黑衣人闖入唐人街講粗口舉中指,所謂「X 晒全世界」,不只一次。另一方面,舊移民的 Chinese,許多也對新來者憤恨。

「有好多原因。」S 先生說。「有人覺得你來搶飯碗,有人覺得你(BNO 港人)令我陷於兩難 — 因為在英國,好多僑胞都同中國大使館有關係,不想失去這種榮耀。」

倫敦中國領事館(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還有一個原因與集體經驗有關。S 先生指,BNO 港人許多都承受過 2019 年反送中以來的巨大痛楚。一旦遇上與這些痛楚相關的訊息,BNO 港人就會深有共鳴。

「而我不相信僑胞會有這種傷痛。」

S 先生接觸得最多華人的地方之一,是教會。他說 Kingston 有兩家華人教會,均是以普通話為主要語言;若 BNO 港人想去聽福音,那還沒有問題,但若參加團契,就很難不感受到那種「格格不入」。

「大家交流,問一下背景,發現你是 BNO 香港人......就愈坐愈開,下次斟茶都見唔到你。」

「一方面,我們 share 不到(BNO 港人)那種痛苦,另一方面你亦要明白對方感受﹕他們覺得香港人在香港做過那麼多事(抗爭),建立的是那種形象(滋事份子),現在來到這裡會做甚麼?而許多僑胞只想要安居樂業,便會覺得﹕『你唔好嚟搞嘢』。」

他勸喻香港人在 Kingston,若要返教會,要不就自己開一間專屬香港人的,要不就去本地西方人的。

周冠威電影《時代革命》預告片曾經令許多在英港人感動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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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先生是一個夾在這場族群矛盾的磨心。他在兩邊都碰過釘子。與 BNO 港人討論一個活動的參加對象時,他曾經提議說「Kingston Chinese」,被與會者反彈:「No we are not Chinese, we are Hongkoner!」S 先生反思﹕「我係唔為意,因為全英國都係咁叫 Chinese,係我疏忽,無顧及人哋強烈感受。」他又試過對 Chinese 講道,提到香港政治,竟有人起身走到講台,給他遞出一張紙條。打開一看,上面寫道:「請別再說。」

他不願看見這些矛盾。「基督教理念好簡單:愛人如己。不論你是甚麼背景,我都關懷。我不覺得政治立場是仇恨的標籤,我尊重每個人的看法,尊重每個人過往的經歷。」

他說不希望 Kingston 成為一個大家爭執的地方;但同時承認,不幸地,似乎矛盾無可避免。而香港人是要承受這些矛盾的後果。曾經,S 先生和一眾「K1 谷」核心成員計劃要成立一個正式註冊的香港人組織,幫香港人之餘,亦令 Kingston 港人的聲音更響亮。理想來說,若未來能有一個會址讓香港人聚腳,那就更加不錯。

可是這計劃後來胎死腹中,原因就是,要成立組織必須要有公開的主事人,而「K1 谷」的核心成員都因為種種與中國和在英華人社群的連繫,無法擔當重任。

S 先生說:「我都有我嘅困難。神呼召我是做關懷癌症的工作,現在這仍是我的重點。」若公開擔大旗幫 BNO 港人,將令他今後難以跟 Chinese 社群連絡 — 他有這個擔心。

他熱切希望有能者可以接手「K1 谷」的管理工作。「我隨時可以放低,邊個願意承擔就 pick up。」他說。當然新來的香港人又有他們的擔心﹕想可以安全返香港、家人還在香港、生意還與中國有連繫……政治的恐懼,不是逃亡到半個地球外就躲得過。

Kingston(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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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中港矛盾」到英國變成「港港矛盾」。如果這可以印證甚麼,那大概就是許多學者所言:身分只是標籤,它是一個流動的概念,不僅與你的出生地點無必然關係,還會隨時日、政局、利益、視角……而改變。

BNO 來英的香港人身分又將如何?

有人堅持要保存香港身分。P 先生說:「一方面要意識到自己身分,另一方面要融入本地社群。我們是 British Hongkonger……這兩件事相輔相承。」他認為,推廣香港飲食,或在街頭表演廣東歌 busking,都可以捍衛自身文化,同時將它帶給英國。

另一些人則認為保存香港身分不是責任,而是自然而然。在 Kingston 生活超過十年的 C 自從遷到英國後,就一直想要融入英國社會,想要放下香港人的習慣,用英國人的方式生活。

粗口也戒了。但暗地裡,他覺寂寞。直至 2019,香港人遷入,透過社交媒體,他才重新回到香港人社群。「好似過番以前香港生活咁。」他說。所謂香港生活,其實是一些很微小的事,比如講講哪家餐廳好食,哪裡有賣海鮮,某家超級市場的魚逢周五有八折,「我即刻個個星期五都去。......喺香港,朋友成日都會有著數就分享畀你,但呢邊就無乜咁嘅心態,所以依家我好開心。」

Yimchai 是許多香港人談論的 Kingston 中餐廳。

訪問中,C 也粗口橫飛。「爆粗係香港人好忠於自己嘅狀況!」他說。

至於在英國四十幾年的 S 先生呢?他預期 BNO 港人對香港人身分的堅持,「只會是一個十年、二十年的問題。」

「因為我們的下一代根本不覺得這是問題。正如我個女同我講﹕『老豆,你唔好再講六四嘅嘢,呢啲係唔係我呢一代嘅問題。我呢代就喺英國,融入得好開心。』她亦無責任『反清復明』,無責任 fulfill 我的願望,你說是不是?」

S 先生認為,所謂移民就是這麼回事 — 最終每個人都要融合。而在融合的時候,如果能夠做個好人,得到他人認可,那已經足夠。

「不需要再追究以往許多事。最重要是明辨事理。其實中國就是需要這些人。明辨事理,有道德觀。這已經是影響世界的最好方法。」

Kingston(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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