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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能說躺平無用嗎?

    躺平學橫空出世一周,已經有些文章反駁所謂躺平並非新事,並舉出歐洲提倡的「慢活」或者日本「尼特族」以及低慾望社會的概念作為類似例子,證明這只是現代經濟發展必然出現的一種現象,沒有什麼驚世駭俗的獨特之處,更談不上「社會運動」「社會抵抗」的意義。遺憾的是,正是這種看似博古通今的「都一樣淆」,才多年來讓世界各文明國家在中國面前屢次陰溝翻船。將中國只是另一個普通的、正常的、普世的現代國家樣本,作為研究問題的前設,就注定在讀懂中國這件事上一開始便誤入歧途。

    無論是上文提及的「慢活」、「尼特族」或者低慾望社會,還是上溯老莊的逍遙遊、陶淵明式的歸隱、中世紀修道士的隱居靈修生活,甚至是六七十年代的嬉皮文化,都可以籠統地看作是對主流社會進行反叛的一種另類生活選擇,是一種古已有之的必然現象。但這些現象的出現,究竟是立足於怎樣的社會處境、他們的焦慮或壓抑是什麼、他們追尋的理想生活又是什麼⋯⋯皆大相徑庭,這些被「日光之下並無新事」的歸納所遮蔽的細節,或許才更能帶來一些有意義的啟發。

    從宏觀上看,就拿被認為是躺平族的先驅的「尼特族」或低慾望社會為例,它們的出現的原因,是在資本主義經濟發展到了某個發達階段,以及之後經濟泡沫的破滅所導致的社會低迷。那反觀中國,中國的經濟發展到底是不是也已經進入了極端發達之後的經濟泡沫階段呢?事實上,中國經濟的問題不在於發不發達、是否泡沫,而是薛定諤的經濟狀況,一會兒趕英超美全球第一,一會兒仍舊是發展中國家,唯一確定的是穩定的6%增長率一定是偽造的。在看似活躍自由的市場經濟表現之外,中國的經濟制度並非資本主義或者社會主義,而是「國家資本主義」、「權貴資本主義」,這樣我們才能理解「躺平的韭菜不好割」這句口號。不想做韭菜,不只是做老闆的韭菜,更是不想做政府/國家的韭菜,躺平運動的核心事實上直指的不是勞資矛盾,競爭壓力,貧富差距或階級固化這些表層問題,而是躲在表象背後那個不能說的 you know who。

    老闆剝削工人乃資本主義頑疾,為什麼又要扯到政府/國家?一方面,在經濟活動的任何一個角落,政府都能找到尋租空間,在中國特色的商業活動中,在資方對勞方剝削之上,還有政府對資方更兇殘的剝削,所以打工者面對的是雙重剝削,而處於食物鏈上層的政府為了能得到更多利好,自然會大力鼓勵資方從打工者身上壓榨出更多資源,並欣然鼓吹打工者無私為老闆奉獻犧牲乃中華美德。而中國勞方所面對的是怎樣的剝削環境?是「996」「007」寫進合同中,入職就默認沒有法定的雙休日乃職場潛規則;是深圳龍崗的華為御用看守所,要求按照勞動法離職的員工隨時可以以各種罪名關進去,而參觀龍崗看守所更成為了華為培訓新員工「狼性企業文化」的參觀景點;是沒有假期沒有年假拼命為老闆干到脂肪肝各種亞健康,但一到 35 歲背著房貸車貸上有老下有小被公司一紙裁退,把位子騰出來給人工要求更低、更能操的新一代⋯⋯以上這些現象,或許在其他正常國家能找到一些特例,但絕不可能遍地黑店甚至成為常態,而更重要的是,企業種種光明正大甚至白紙黑字高調宣傳的「企業文化」「市場潛規則」,處處都違反勞動法,但但凡有不懂事的小年輕質疑一下,輕則老闆以身作則違反勞動法把你開了,重則把你關進看守所感受一下法律的鐵拳:既然你敢提法律,就讓法律來治治你。如此明目張膽地違法剝削,如此普遍的視法律為無物,已經成為常識,甚至可以動用法律來施家法,這是一個自由市場可能出現的現象嗎?沒有公權力在背後的縱容、鼓勵和支持,區區企業能有這樣的能量和膽量嗎?

    另一方面,低慾望社會所對應的是,是高慾望的社會,所以背後的驅動力是放棄過剩的慾望和由此帶來的昂貴的生活方式。雖然從自由行遊客身上,我們往往會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中國人可以那麼有錢?難道中國真的已經進入了家裡的錢都是大風吹來的高慾望發達社會了嗎?但事實上,驅動大多數打工者拼死拼活的動力,並非高慾望,對奢侈品和名流生活的嚮往,對階級上升的渴望,而是對一不小心就會階層下滑的恐懼,是對隨時負債累累睡大街的可能的焦慮,是對看似溫馨富足的生活實質上的搖搖欲墜的不安全感。社會全方位的內卷,令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充滿了陷阱,一不小心就可能讓整個家庭墜入深淵,比如在最需要花錢的 35 歲被忠心工作十多年的公司掃地出門,滿大街的招聘廣告都只招收「35 以下」;比如因為買不起上千萬的學區房,而擔心自己的孩子沒可能考上自己當年考上的 985、211 而導致只能去送外賣;有房有車家庭美滿,但也有可能遇上新買的別墅成了爛尾樓;而就算平穩避開了一切坑,但也逃不過股市國家隊進場,有政府和國企背書的 P2P,一夜之間消失幾十萬中產的都市神話⋯⋯

    在躺平族的調侃和諷刺背後,其實是整個社會的惶惶不安。躺平族所謂調整生活方式和預期,並非那種心靈雞湯式的,達到 work-life balance,或者因應社會變化而探索更適合自己的不隨波逐流的生活方式。他們的躺平,是建立在一個清醒的認知之上,即在這個國家,想要過一個正常的生活,需要的是驚人的勇氣毅力和更驚人的運氣,在這裏要維持一個普通人所要求的最普通的生活,風險太高,代價太大,無法控制,後果不可預計。背後原因不在什麼市場規律、經濟發展這些客觀因素,而是政府/國家那隻「看不見的大手」的在場或不在場,他們把人民當作韭菜,並集全國之力,從各個方面,把人民塑造成韭菜的心態,並按照韭菜的生物規律一般努力地發芽、賣命地生長,然後被默默地收割。所以說,躺平學的精髓,就是不按照國家的要求,把自己活成一顆奮進的韭菜而已。

    而另一方面,我也認同躺平學並非新事,但它的參照對象並非是橫向比較其他國家的類似現象,而是在躺平學出現的數年前,曾經風靡全國的另一個詞彙「三和大神」。「三和大神」在我看來可算是躺平學的先驅,是這種社會心態在更低階層的一種體現。所謂三和,是位於深圳的三和人才市場,當地集結了大量尋找一天百多元收入的日結零工的打工者。他們中大多數人都是留守兒童,農民工二代,中學輟學,但與他們的父母不同,他們不能適應類似富士康大廠中,那種將人當螺絲釘對待的工作模式,超長工時、缺少假期和屬於自己的時間、壓抑無人權的工作環境,更看不到未來有什麼出路,就算在大廠工作穩定有一定社會保障,他們仍感到自己的付出不值得,往往做沒幾個月就離職了。而在三和,他們過著幹一天活休息三天的生活,喝的是 1 塊錢一瓶的水,吃的是 5 塊錢一碗的麵,住的 15 塊錢一晚的床位,或者在網吧包夜打機賭博,如果真的近排手頭太緊,也不介意露宿街頭。每日不到 50 元的花銷,他們的生活都談不上是簡樸低慾望的生活,不過就是生存著,但這是他們主動的選擇,為的是隨心所欲不受管束的自由。數年前「三和大神」的事蹟在網絡上熱傳,與他們教育背景生活階層截然不同的大多數網民,只是將之當作奇觀看待,但是在他們怪誕不經的生活哲學背後,透露著兩個關鍵詞,一個是絕望,另一個更重要的,是自由。儘管不過是不想長時間地干無聊的工作,儘管只是想幹活的時候幹活不想幹活的時候可以不要幹活,儘管是想要通宵打機賭博的自由,但對社會既定的做流水線上的一顆機械的螺絲釘的安排的反抗,正體現了一種命運自主的渴望。

    而如今,當年把他們當奇觀看待的我們,竟然也亦步亦趨地與他們的絕望和對自由的渴望產生了共情,更甚至衍生出了相似的生活哲學,儘管躺平學有更清晰的語言表述,但都是植根於同樣的社會矛盾和焦慮之中。賈樟柯曾經說過類似的話,中國是一個盆景,大城市的喧囂繁榮只是土壤上可見的小部分,而大多數更真實的中國都埋藏在土壤之下。我們今天談論的躺平,以及為什麼要躺平,不過是廣大的沉默的,在輿論和互聯網視線之外的焦慮和絕望,如今終於蔓延到了我們身上,由此可見中國這個盆景已經腐壞到的什麼程度。

    你可以說,無論是三和大神或者躺平族,他們都沒有社會反抗或者社會運動的自我意識,可能確實如此。可是,客觀評判一件事情有沒有社會影響力,不能只看參與者的主觀意識。如果國家規定你只可以像一顆螺絲釘一樣活,像一顆韭菜一樣活,那麼就算是無意識的,很私人化的,或者好像通宵打機賭博這些無聊甚至有害的行動,都可以是一種反動,一種命運自主的體現。更何況,現在官媒都出動批判了,社交媒體都開始刪帖封號刪小組了,三胎政策都開放了,它是急了,它是真的急了,你還能說躺平無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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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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