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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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9/18 - 13:39

【12 港人送中.家屬專訪】黃偉然妻子:老公還在他們手上,我只能勇敢

丈夫黃偉然失踪的這大半個月來,黃太幾乎每晚睡覺都夢見他。

有時候是夢到丈夫被剃光頭,穿著囚衣,滿臉鬍子,很狼狽的樣子。有時候則夢到夫妻二人初相識,出去遊玩的歡樂時光。

有時候,黃太也夢到丈夫掉到海裡去。丈夫一直往下沉,沉到深海裡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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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內地當局通報,廣東海警局上月 23 日在海上截獲快艇,拘捕船上 12 名港人,目前全部人正在深圳鹽田看守所扣押。自被扣押以來,不論家屬、律師一直無法接觸 12 人。30 歲的黃偉然是被扣押的其中一人,比他小兩歲的黃太,是早前記者會上唯一以普通話發言的家屬。

黃太現從事服務業,多年前在越南旅遊時與黃偉然相識,婚後 2015 年持單程證來港定居。本來不擅公開發言的黃太,一個星期下來,硬著頭皮接下四家媒體訪問。上周六,12 人的家屬首次召開記者會,她事前緊張,還請教了一位朋友的意見。

「他(朋友)說,盡力去做吧,做得多少是多少,如果你不做,就什麼結果都沒有。」

「然後我就不停地說服自己,不能害怕,勇敢去面對,因為我老公還在他們手上。」

黃偉然妻子,黃太。

黃偉然妻子,黃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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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丈夫

今年 1 月中旬,警方聲稱在上水一處農地發現炸藥,以涉嫌製造及處理爆炸品拘捕黃偉然,黃母、黃太及外傭共四人,最終黃偉然一人被落案控告製造爆炸品罪。一旦罪成,最高可被處以 20 年監禁。

黃太本來有一份全職工作,但過去一年因要為丈夫案件奔波,只能靠做兼職維持生計。至丈夫上月被內地扣押後,除了上班,黃太剩下全部時間都用在處理丈夫的事情上。或者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黃太做兼職,要請假起來也容易一點。

「但其實就算現在叫我工作,我也是心不在焉。家裡面的事情已經很煩,加上是服務性行業,一天到晚要跑來跑去,還要保持微笑,就算是生氣,我也要克制怒火。」

黃太說話的聲音很小,大概因為最近四處奔波,疲憊不堪,「老闆以為我根本不在乎這份工作,做得一天是一天,他不炒我就得了。」

黃太憶述,最後一次見到丈夫是在 8 月 22 日的早上,起床準備上班時,看見丈夫坐在客廳裡玩手機,兩人也沒有特別交談,黃太就出門上班了。22 日晚上回家,奶奶說丈夫去了警署報到,晚一點才回家,黃太自己先去睡覺。23 日早上,黃太發現丈夫一夜未回家。

丈夫之前一直沒有提過要離開香港,卻想不到 22 日早上一別,如今不知重聚何期,「我不知道那是最後一面,我知道是最後一面的話,我會跟他多說一句話,現在都不知道要搞多久才能回來....」

黃偉然今年 1 月被香港警方拘捕後,曾被關押在荔枝角收押所一段時間,至 2 月中獲准以 75 萬元保釋候審。由於被捕後失去工作,加上高昂的保釋金,一家經濟自官司纏身後變得拮据。

黃太說,夫妻結婚 6 年,關係一直很好,但丈夫 2 月從荔枝角出來就像變了另一個人,變得獨來獨往、拒人於千里,終日把自己鎖在房間,也不願跟家人同枱吃飯,只管自己一個出去買外賣。

家裡的兩隻貓,是夫妻二人從牠們只有半個月大的時候撿回家養的,黃太說丈夫平時最愛抱貓逗貓,「但他從荔枝角回來後就從來沒有碰過貓。」

「我問他,有什麼不開心的,告訴我一下,大家兩夫妻,就溝通一下嘛。但他總是說,你不用理我,不用管我,你們自己管自己就行了,照顧好自己就行了。」

黃太家中有兩隻貓,是她和丈夫黃偉然一起養大的,(受訪者提供)

黃太家中有兩隻貓,是她和丈夫黃偉然一起養大的,(受訪者提供)

23 日丈夫失踪後,直至 27、28 日內地公佈消息前,家人仍未得知他遭到當局扣押的消息。當時香港警方建議家人翻找黃偉然的物品,看看能否找出任何線索。當婆媳從書堆中找出寫著「遺書」二字的信件時,她們都哭了。

「裡面基本上都是,對家人悔疚的話吧,說『很抱歉』,『對不起媽媽,這輩子都幫你修不了房頂了』,『原諒我自私』、感謝我們陪了他這麼久 ...... 基本上是這些的說話。」

黃太抽一口氣,忍住淚水,「我聽婆婆整天說,他爸(黃偉然父親)三十多歲的時候就燒炭自殺了,然後他的叔叔,也是差不多三字開頭又走了。婆婆說,好像家裡被人下了降頭一樣,因為我老公今年也 30 歲了。就擔心這會不會是一個詛咒 ..... 我就說不要自己嚇自己,我不信那種東西。」

雖然擔心丈夫已自尋短見,但一日未見丈夫的屍體,黃太心裡仍抱持一絲希望 — 也許他未沒有找到自殺的地方?也許自殺未遂,被人救了吧?或者他只是哪裡躲起來,平復一下心情吧?

不知親人下落的日子,婆媳二人每晚翻來覆去無法入眠,半夜手機響起,總會立馬彈起來。每天打十幾二十個電話去黃偉然的電話,但黃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後來終於得知丈夫未死,卻是被內地扣押了。知道家人仍在世上的欣喜心情,很快被憂慮蓋過。

「終於有音訊了,但卻像從鬼門關回來後,又掉到另一個無底深淵裡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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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僚在刁難

在不知道親人歸期、處境外,最叫不少家屬沮喪的,是官僚對於 12 人處境的不聞不問,愛理不理。鹽田看守所、香港政府駐粵辦、入境處的「協助在外香港居民小組」(小組),黃太什麼電話都打過了。大半個月下來,每天都在撥打著同樣幾個部門的電話,追問着對方不肯正面回答的問題。內地的部門,著她聯絡香港部門了解情況;香港入境處,卻叫她有什麼要求就直接向內地反映。

一紙拘留通知書上,「刑事強制措施」六個字,在港人眼中看來特別陌生。黃太說,自己幾乎每天都致電通知書上鹽田公安所的一名負責案件的莊姓警官,詢問丈夫在看守所的情況,小至看守所裡面有沒有被子、能不能給他存錢,以至案件什麼時候會審訊,但莊警官要不是敷衍回應幾句,要不就是說無法確認她的親屬身份,不能透露,要她親自到鹽田去查問。

「他叫我去現場了解,我問現場在哪裡?他說,是『深圳市鹽田公安分局執法管理中心對外窗口』 — 很長,我要用筆寫下來才記得他說的話...... 但我說,現在疫情上不去了,他就說,那麼沒辦法了,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做,其他都不能告訴你。」

黃太也試過反建議對方加自己微信,核對結婚證明書和身份證不就可以嗎?也不行。「我說,你想看什麼證據我都可以給你看。但他說,我的個人微信不能給你,我們也沒有工作用的微信。」

「其實就是故意刁難我,想我知難而退。」

深圳鹽田看守所 (圖片來源:網上圖片)

深圳鹽田看守所 (圖片來源:網上圖片)

黃太批評,香港入境處和駐粵辦同樣沒有提供任何實際協助,她多次聯絡香港入境處小組,小組職員建議她有什麼要求,可以寫信去駐粵辦和鹽田看守所。黃太甚至引述小組職員指,如果想內地部門理會,最好還是用手寫信,說這樣會比較有「感情」一點。但當黃太問到,對方收信後什麼時候會回覆,對方卻稱,都說不準。

「這年代還要寫信啊,說這樣有感情一點。說能觸發別人的同情心,大陸那邊比較喜歡這樣 — 我說現在是大陸高考寫作文啊?還要感情?有感情加分?真的太離譜了,聽到我都無語了。」

在內地長大的黃太,心裡很清楚這種拖延、百般刁難,實際上就是告訴你:不處理。她憶述自己當年婚後申請單程證,內地部門也總會以各種理由拖延,一副愛理不理,只得小市民一個乾著急。

「用香港人的字形容就是,『好 HEA 呀,做嘢好 HEA』。」黃太用地道的廣東話說完,自個兒苦笑,「而且他們,『做嘢一舊舊嘅』,做事情沒有邏輯,喜歡敷衍。」

鹽田看守所早前以律師沒有公證書為由,拒絕讓家人聘請的律師會見當事人。今次律師辦好了公證書,準備再到深圳一趟,黃太也不抱有太多期望。

「應該都是不給見的,我都有心理準備了。第一次也是意料之中見不到的,因為我也很清楚上面,會怎樣去拖延時間,如果他想治你罪的,他就用各種理由推脫你。」她嘆氣,「上面是說一套做一套。」

維權的考慮

往日從新聞看到內地家屬為陷獄的親人維權,想不到同樣境況在香港出現得如此迅速。黃太指,家屬們上周六(12 日)決定舉行記者會前,也憂慮過高調呼籲社會關注,會不會遭當局跟踪騷擾,甚至令身處看守所的家人遭到報復。

但眼見親人被關押大半個月,當局的打壓只有不停升級,從一開始不過是偷越邊境,到後來指控他們有組織偷渡,威脅最高可以囚終身,甚至牽連到國安法,黃太覺得,實在無法再守株待兔。

「原本也沒有想過要找他們(其他家屬)的,因為也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一開始被抓,也在想,可能關夠 37 天之後就會出來。」 黃太說,「但後來更多的難題,例如律師不僅被拒絕(會見當事人),而且還被勸退、甚至被威逼利誘,我們會覺得事情太嚴重了。所以我們才必須團結起來,因為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不只一名受家屬委託的律師透露遭到國保(國家安全保衛局)警告不得接手案件,至今有 5 名律師受壓退出。雖然黃太也擔心自身安全,但一想到家人還在看守所裡面,此刻除了豁出去,也無其他選擇。

「沒有得擔心了,如果不去試一下、賭一把,永遠都不知道結果。這件事的熱度過去,可能 12 個人會被消失了。政府不聞不問,我們也不聞不問的話,我擔心他們會不會永遠都回不來了。」

「我們需要大家能持續關注,因為低調處理解決不了問題的。我發現對他們(政府)來講,(低調)是換不取任何的同情,而且還會得寸進尺。」

2020 年 9 月 12 日,12 被拘留在內地的港人家屬見記者

2020 年 9 月 12 日,12 被拘留在內地的港人家屬見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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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真實的「送中」

黃太近日頻頻接受傳媒訪問,在鏡頭前總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風衣是黃偉然的,穿在嬌小的黃太身上,明顯太寬鬆。

家屬如今最大心願,是親人可以盡快移交回香港。

「其實我都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間就被抓,是很困惑,所以我希望政府能夠爭取他們盡快移交回來香港。」

「我真的不明白,等他回來後,我就會問他,問他所有的事情。」

黃太和丈夫去年都有參與反送中運動。她說,想不到去年大家最恐懼、最反對的「送中」,一年後就臨到自己身上來。

黃太強調,丈夫說自己是香港人,不能對香港的運動袖手旁觀,但他不是衝在最前的抗爭者,和她一樣都是個「和理非」,夫婦二人從來只會出席從維園出發之類的遊行。她至今無法理解,為何丈夫無故被控這麼嚴重的罪名,甚至被抓到內地、扣上分裂國家的帽子呢?

「原本我對於反送中都是半信半疑的,經過這次,我實在明白,香港人為什麼對於反送中的情緒這麼大、這麼強烈。」

黃偉然妻子,黃太。

黃偉然妻子,黃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