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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惡,都有罪?

2020/11/30 — 16:14

資料圖片,來源:Banter Snaps @ Unsplash

資料圖片,來源:Banter Snaps @ Unsplash

【文:嚴振邦】 難度:★☆☆☆☆

人作了惡,就有罪,這看似理所當然。罪就是人作惡的果。罪就是人應該承擔的責任。

假若,有些人作的惡,是迫不得已的呢?又假若,有些惡,是人無路可逃時世界裏唯一的選擇呢?又假若,有些惡,是世界把人迫瘋了後,人所作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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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上犯了錯,就應被讉責?

有些哲學家,會區分道德上錯犯了錯(morally wrong)和道德上值得譴責(morally blameworthy)這兩個概念。有很多時候,我們做的可能是一些錯事,但我們卻不一定應該被讉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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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個例,我們走過時,看到有個小孩子在湖中,衣服都全放在湖邊一旁,合理的想法當然是這小孩在游泳。但如果,事實上小孩並不懂游泳,原本只想在淺水地帶戲水,但卻不小心給沖到湖的中心,在這情況下我們自然應該要去救他了。不過,因為這個合理的誤會,我們可能最後沒有下水救人,引致小孩浸死了,我們在某個意義下的確做了件「錯事」,但這樣的錯卻不代表我們應該受讉責,因為我們在該情況下作了其實十分合理的判斷,不應該受責備。

我們可以理解他人的錯嗎?

類近道理也適用於另一些情況。新聞中常出現一些受伴侶長期精神壓迫,最後忍不住痛打甚至殺害了伴侶的新聞出現。在這些情況下,他們當然是道德上犯了錯,因為無論如何,他們可以用各種其他方式去解決問題,而不是出手打人甚至殺人。進一步來說,這些情況我們甚至可以說他們也某程度上應該遭讉責,因為他們其實可以更好的處理這件事。

但說到底,他們也是人,人縱有以理性控制自己的能力,但因為各種壓力、情緒會引致我們做出種種不理性的行為,本身也的確是人的一部份。所以就算他們道德上犯了錯,而且也值得被讉責,但我們還是可以說我們可以理解他們的行為,可以體諒他們所犯的錯。用英文來說,就是這些錯是「understandable」。

這些例子顯示,道德上的問題,也可以有程度之別,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分。道德上犯了錯,不一定應被讉責;就算道德上也應被䜋責的,也可以是一些我們可以諒解的錯。

「惡」與「罪」的距離

很多時候,「惡」和「罪」是兩個緊密連在一起的概念,現代中文甚至以「罪惡」來組詞。但如果上述區分合理的話,我們總可以問,是不是所有的「惡」(道德上做錯的事情),都一定有「罪」(值得被讉責 / 不能體諒)?

這樣切入的話,我們就發現,有人犯了道德上的錯後,我們還要思考更多的問題,才能判斷究竟某人是不是值得讉責、能不能體諒。尤其重要的是,究竟犯錯的人,究竟面對一個怎樣的社會、怎樣的家庭、怎樣的環境?人犯錯,很多時候不一定是自己有作惡的心,更多時候可能是環境所迫,使人下錯了判斷,又或者迫不得已,而做出錯誤的事。在這角度來看,我們若想要避免犯錯,除了教育以外,可能更重要的是我們可以給大家一個怎樣的環境,讓人離開會犯錯的處境。

無罪之惡

港台電視 31 新拍攝的電視系列《無惡之罪》,探討的正是這個問題。第一集的主角阿三,年少時因運毒被判接近廿年的刑期。出獄後母親剛去世,他抱住母親的骨灰,住在劏房,卻因根本找不到工作,沒錢交租而被迫遷,根本生活不下去。幸好遇上善良的妓女、和他母親同名的阿瓊,作為他生命的救贖。編劇以和母親同名來比喻阿瓊對阿三的意義,她讓阿三重新找回生命的方向,感受到人世間的溫暖 — 但這足夠嗎?

社會的冷酷很公平,因為它對所有人都同等無情。不單阿三自己無家可歸,他也沒錢找地方安放母親的骨灰。後來經阿瓊介紹,在茶餐廳找到工作,看似終於可以離開艱難的困境,但卻好境不常,因一次誤會,阿三被發現帶同母親的骨灰上班(但實情是他根本無處放好母親的骨灰,只能帶着上班),被老闆辭退。把骨灰帶在街上,加上阿三的販毒背景,他又給警察誤以為骨灰是毒品。在這沒有出路的世界,阿三可以怎樣做?事實上故事中每個人也沒有錯。老闆辭退他沒有錯,警察誤會他沒有錯,業主因他交不起租而要他離開也沒有錯,但每個人都沒有錯的行為加起上來,卻迫得阿三走頭無路,他只是想重新做個好人,卻又可以怎樣做?

故事結局以他忍不住怒火,在茶餐廳打破了老闆的玉像作結,最後可能又要面對社會對他的審判。他是又犯了錯,但面對這般命運的捉弄,誰又能保證自己不會發怒失控?我們又可以說他有罪嗎?

系列的另一個故事,講述中學生禮文在母親嚴厲管教下發生的一件事。母親要他把 1,600 元的補習費交給補習社,但他放學後忍不住先去漫畫店看漫畫,後來卻發現了那 1,600 元不見了。他懷疑是漫畫店老闆偷了他的錢,回去找老闆對質,但老闆堅稱沒有,那他可以怎樣做?回去跟媽媽說自己去了漫畫店,還不見了錢嗎?這看似最正確的做法,在面對替他安排好一切的嚴厲媽媽時,卻不像是出路。母親從來對禮文來說都是絕對權威,根本沒有不聽她的空間和權利,在這種壓迫下,禮文覺得無路可走,最後忍不住半偷半搶的拿走了漫畫店的 1,600 元。

禮文犯了錯,這很確定,但這錯有罪嗎?這卻不容易回答。當我們代入他的世界,當我們一樣的害怕母親,我們可能也會迫不得已犯下這個錯,因為我們都彷似無路可逃。

以溝通對治「惡」

在這兩個故事中,我們能看到社會欠缺的是甚麼:溝通。我們可以反身自問,我們真的有易地而處,嘗試過理解社會上的其他人嗎?當別人做錯事時,除了責備,我們有嘗試理解嗎?如果茶餐廳老闆明白阿三帶骨灰上班的原委,如果警察明白阿三拿着骨灰在街上遊蘯的原委,如果業主明白阿三交不起租的原委,阿三會不會就不會犯那個錯?如果母親多點和禮文溝通,而不是凡是都以「為他好」為名,替他安排好一切,那禮文會不會就夠膽回家和她坦言自己去了漫畫店,還不見了 1,600 元?

社會的冷酷的確對每個人都很公平,但我們可以反思的是:社會是不是一定要這麼冷酷?如果每個人都走前一步,嘗試理解身邊的人,多點理解大家犯錯的原因,我們能不能夠建立一個有多點溫暖的社會?我們又可不可以減少一點這些不幸的無罪之惡?

 

香港電台電視節目《無惡之罪》逢星期日晚上 10 時於港台電視 31 播映;港台網站流動應用程式 RTHK Screen 同步直播及提供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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