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劏房記】一房劏四床 陌路人共居 2049 告別劏房? 八旬翁失笑

踏入這幢私人屋苑的大門,轉上樓梯,來到一樓,走廊還算寬敞整齊。向左走,卻慢慢傳來一陣怪味,像夾雜了汗味、藥油味、腐爛食物、潮濕的味道、又或是很久沒洗衫的氣味。越近梁伯的家,氣味越強烈。

「叩、叩、叩,有人嗎?」維修香港義工阿賢,一邊以手敲打那佈滿塵塊的鐵閘,一邊向屋內叫喊。半晌,沒有回音。阿賢說梁伯好像到街上去了,唯有在門外等待。

在門外的十數分鐘,起初勉強閉氣數秒,再慢慢放鬆呼吸,不一會好像就習慣了。但再停留數十秒,一陣濃烈的味道突然又強勢衝擊嗅覺,頓時令人有作嘔、反胃的感覺,叫人渾身不自在。

此時右方傳來微弱的腳步聲,是梁伯。他以雨傘為拐仗,一拐一拐的慢慢走來。「哎啊,唔好意思,要你哋等。」梁伯邊說道邊打開鐵閘。

鐵閘後是一條約 2 米半長的小走廊,用意是分隔開這個單位中的四個劏房。地上一桶已發霉的衣物首先入眼簾,最頂一層鋪滿襪子、啡黃的污漬緊緊黏在衣物上。轉眼望向左邊,洗手間牆身剝落,磁磚同樣發霉。梁伯說洗手間水龍頭的冷熱水制「時好時壞」,已告訴業主接近一個月,仍然未有人來維修,現時只敢「沖涷水涼」。

再行前,左轉,有三個門口,梁伯打開中間的那一道,走進那僅僅足夠一人穿過的門,終於回到了「家」。「阿叔!」梁伯隨即叫道,原來在這個「家」,放了兩張「碌架床」,與梁伯各睡一張下格床的鍾伯,就是梁伯口中的「阿叔」。

鍾伯比梁伯年長約 20 年,好像真的可以成為對方的「叔叔」,但實際上,他們搬進這劏房前互不相識。兩人同住,純粹因為他們在租樓時,不約而同聯絡上同一位業主。業主游說他們與其他人分租,就可用更便宜的租金租住劏房。

最後兩人各自以月租約 1,700 元租下劏房,準確點來說,是租下一個床位。不久前,兩張上格床,分別還有兩名本地男子租住。換言之,高峰期時,共有 4 名陌路人同住這間只得約 50 呎的劏房中。

半世紀後,特區版「七十二家房客」再在港上映。(視像導賞

記者|林心怡
攝影|PW

劏房戶 5 年急升 8% 逾兩成住戶居住面積少於 76 呎

根據運輸及房屋局豁下的「劏房租務管制研究工作小組」於本年 3 月發表的報告,調查結果估計於 2020 年,樓齡達 15 年或以上的住用樓宇,共有 2.9 萬個單位被「𠝹」成逾 10 萬「劏房」,供 22.6 萬人居住,較 2016 年中期人口統計有關劏房主題性報告中提到的 20.9 萬人上升逾 8%。

22.6 萬人中,逾 2 成住戶居於面積少於 7 平方米、即不足 76 呎的「劏房」中,較 2016 年的 1 成 2 人同樣上升逾 8%,可見劏房「越劏越細」。至於最多「劏房」的地區為九龍區,共有 62.2%;新界區就有 23.9%;而港島區則最少,只有 14 %。

而「劏房」的種類中,則由「屋外直達」的「劏房」佔最多,有逾 10 萬個;其次是天台屋,有逾 4 千個;板間房則有 3 千多個;太空倉有 1 千多個;閣樓空間、床位則分別有 258 個及 160 個。

「劏房」種類多變,最常見的,就是這種能在「屋外直達」的「劏房」。(圖為梁伯、鍾伯家的鐵閘門外)

租金方面,「劏房」月租中位數為 4,800 元,每平方米租金較去年 11 月新界區及九龍區內少於 40 平方米的住宅單位平均租金更高;住戶大多用收入中約三分之一來繳交月租。

除了月租,一般「劏房」住戶還要另行支付水電費。上月初社協公布一年一度的「劏房」水電費研究報告,調查顯示劏房戶水電費濫收情況嚴重,有約 95% 受訪者的實際繳付水費超過政府訂立的最高價格,平均電費亦比中電平均電價高三成。

梁伯與鍾伯門外有個小小的「廚房」,讓 4 戶劏房戶共用。

在梁伯及鍾伯家門外的數個獨立電錶,就是業主為單位內的劏房戶額外設置的,方便計算每一戶劏房的水電費用量。從獨立電錶可見,梁伯所住的單位中,共𠝹成 4 個劏房。而他這一樓層,附近至少還有一至兩個單位被劃成劏房。

梁伯與鍾伯的劏房外有 5 個電錶,當中 4 個計算劏房的電量,最後一個是「公家」電錶,計算共用設施用電。

20 年劏房戶:「越劏越細、越劏越貴」

近 80 歲的鍾伯說自己住了劏房約 20 年,港島及九龍的都住過。鍾伯指,20 年間,感覺香港的劏房是「越劏越細、越劏越貴」。鍾伯現時已退休、每月拿取 3 千多元綜援金,住屋租金佔去了幾乎一半的收入。鍾伯平日大部分時間都會留在家中,不是他不愛到街上閒逛,而是因為夏天容易出汗,「到時洗衫又貴、換衫褲又要錢」。捉襟見肘地過活,唯有減少活動,在生活的小細節中節儉。

鍾伯平日大多留在家中,一邊聽收音機、一邊用手機看影片。

任職保安的梁伯現年 64 歲,住了近 4 年劏房。梁伯說在劏房「四隻腳嗰啲見得最多」,是「四腳爬爬」嗎?還是「老鼠」?梁伯笑笑說:「總之係四隻腳嗰啲都有啦,一句講曬。」原來有些在劏房出現的昆蟲,根本說不出名字來。還別忘了那些令人整晚都睡不著的床蝨。

不過,不論是鍾伯還是梁伯,都是頭一回要與「三唔識七嘅麻甩佬」共居。梁伯說他特意選擇當通宵更保安,這樣一來早上放工回來時就可趁其餘同屋主出外時「獨霸」房間,房間的空氣感覺亦能流通一些。另外,他亦在床下底放了很多行李箱,就是為了把自己的物品及衣物盡量收好,不會影響他人。

梁伯的私人物品沒太多空間放置,部分堆滿在床上。

4 人同住令環境更狹窄,安全亦是一大隱憂。鍾伯就曾因居住環境過於狹窄而絆倒,趴在地上動彈不得,那時還需靠住在上格床的同屋主幫忙「叫白車」,最後他的右腳被縫了 20 多針才出院。鍾伯笑說此時同屋主就比獨居老人更「有用」,起碼可以互相照應。

由於劏房過於狹窄,鍾伯試過在房內絆倒,最後他的右腳被縫了 20 多針才出院。

鍾伯說 20 多年的劏房之旅,從未遇過有任何政府人員或社工上門。第一次「探」自己的,是年多前上來「洗樓」的維修香港義工隊,「冇人關心啊我哋,住喺呢度啲人一無所有囉……你話香港人幾慘啊,真係慘!大陸人睇到啊,嘩你哋香港人咁樣喎」。

鍾伯指,未住劏房前香港的住屋租金已很難負擔。當時他與前妻仍未離婚,還有數名子女,一家多口搬完又搬,「搬咗十幾次」,都是因為負擔不起昂貴的租金,「仔女都大,地方又唔夠,如果香港地唔係咁我就唔會同我老婆離婚」。說到此處,鍾伯眼眶泛紅、緩緩低頭、沒再多說家人狀況。香港地,住屋問題牽連甚廣。

「維修香港」義工隊不定時就會「洗樓」,盼能找到需要幫助的基層住戶。(圖為義工阿賢探訪梁伯、鍾伯情況)

夏寶龍說要告別劏房 港官如何「跟進」?

上月中(16 日)的全國港澳研究會《港區國安法》實施一周年研討會上,全國政協副主席、港澳辦主任夏寶龍就在北京以視象發言,提到於中國建國 100 周年、即 2049 年時,香港令人「揪心」的住屋問題「必將得到極大改善」,更揚言香港「將告別劏房和籠屋」,年輕人亦可告別「住房難」。(詳見報道

言論一出,香港官員紛紛再次「關注」起劏房問題。行政長官林鄭月娥指這願景「好遠」,惟建屋需時,在公屋建成量達標前將會從多方面,包括劏房租金管制著手,盡量協助市民。林鄭月娥又表示,她了解劏房戶中有部分是為了住近公司而租住,未來盼檢視新界北發展,融合大灣區等,讓新界北居民可於區內就業。

財政司司長陳茂波則在夏寶龍的講話一個多星期後,發表以「共同努力 告別劏房」為題的網誌和應。他指以夏寶龍的話立定目標,香港土地房屋的困局必定會被破解,直言「香港嘅劏房、居住問題絕對有得搞」、「2049 年,即未來的廿多年內,甚至在這時點前,香港必須『告別劏房』。」他又指自己早前曾親身探訪深水埗區劏房戶,直接了解他們。(詳見報道

鍾伯與梁伯分別睡在兩張「碌架床」的下格,暫時上格未有人租住,他們會把少量物品放在上格床。

劏房戶:「到時我都瓜老襯囉。」

梁伯、鍾伯又怎看這偉大「願景」?「不切實際!」那是梁伯聽到官員們說要在 2049 年告別劏房的第一反應,「好難啊、多餘,佢講把口就易…… 20、30 年,佢瓜老襯都未得啦!」梁伯指官員會換屆、任期亦不算長,長遠的問題很多根本未能在任期內完全,因此並不相信他們的說話,「講到咁遠喎,到時都唔係佢哋話事……佢噏之嘛,講錯咪再兜返,政府嘅嘢不嬲係咁」。

鍾伯亦對「告別劏房」一說不以為然,失笑道,「到時我都瓜老襯囉。」與其討論 20 年後的事,鍾伯及梁伯更關注的是設身的租金問題,由於他們的租約並不「完整」,例如沒有確實訂明租期等,鍾伯形容業主是「鍾意就加租、一唔係就加電費,唔合理啊」。他們皆期望有關劏房的租務管制可以盡快落實,保障他們。

梁伯與鍾伯所居的劏房約 50 呎,起居飲食全在這裡。

見盡環境惡劣劏房 「維修香港」義工嘆官員不貼地

維修香港」的義工阿賢,多年來接觸不少區內外的劏房戶,鍾伯與梁伯就是義工隊與他年多前在一次「洗樓」中認識的。根據阿賢的經驗,鍾伯與梁伯的個案「喺我心目中係幾誇張。點會想像到係 4 個唔識嘅男人住一個劏房呢,好罕見。」阿賢又認為他們的居住環境其實於籠屋無異,「似㗎啦,佢差咗個籠之嘛」。

「維修香港」義工阿賢指,一般以「洗樓」或「擺街站」的形式接觸有需要幫助的基層住戶。

阿賢亦再分享一些環境惡劣的劏房個案,包括去年發現的一名只靠綜緩及僅餘的積蓄過活的 63 歲獨居長者雷伯伯。雷伯的劏房只得 20 餘呎,最主要的設施就是個馬桶,雷伯睡覺時要先把木板放置在馬桶上,才能伸直身軀,「我認為佢本身係一個廁所,就租咗畀人住。」(詳見報道

一名印度人所居住的劏房亦令阿賢深刻。那是一個廚廁共生的地方,「然後你入去會見到一幅牆,全部都係『泊』曬,好似拍鬼片咁,好恐怖;啫係啲魚鱗咁,成幅牆都係,嘩諗起都好恐怖。然後一個好窄好窄嘅通道入去,就係張床。」但見盡不同劏房的阿賢相信「低處未算低」,認為必定有更差、更惡劣的環境存在。

那麼 2049 年做到「告別劏房和籠屋」嗎?阿賢斬釘截鐵地說:「做唔到啊。我覺得係唔會規管到。」他又擔心一些劏房業主會走「窿罅」,甚至以新手法經營相關房屋,「而且你就算立咗法唔畀營運劏房,但係你點樣幫助到嗰啲住唔起樓嘅人、唔住劏房先?個供求問題係唔會解決到。」阿賢認為整個說法根本是「假大空」,既不貼地,亦不治本。

團體或多或少受社會政治環境影響 義工只盼「繼續做」

快到不惑之年的阿賢,從「維修香港」開創初期就成為義工,至少已在當區服務逾 6 年,多年來義務為社區中的弱勢社群提供家居維修等服務,又藉著與街坊交流,聆聽他們所需所想,期望能凝聚社區,推動更多公民參與。

土瓜灣社區組織「土家故事館」自 2014 登場以來,一直區內服務基層。

6 年過去,阿賢坦言擔憂以現時的社會政治氣氛,組織不一定能繼續營運,「好唔明朗啊,都唔知點樣繼續行落去」。但他仍然希望留守,只因他依舊關心社會公義問題,「『維修香港』就係因應公義同埋幫助基層為生嘛,喺未來嘅日子,都唔覺得香港嘅貧窮問題會根治到,始終都係會有唔同嘅基層、貧窮人口,可能會越嚟越多添,都唔奇。希望繼續做啦。」

土瓜灣重建,原在鴻福街的土家故事館需搬遷,維修香港阿賢亦對舊址感不捨。早前在館內舉辦展覽,讓人們了解土家。

後記:從唐樓倒塌、大火 到「告別劏房」

11 年前(2010 年),馬頭圍道唐樓倒塌事件,社會開始關注劏房問題。時任發展局局長林鄭月娥,指正評估進一步加强巡查及規管,屋宇署亦按她的要求做了一系列的個案研究。

10 年前(2011 年),旺角花園街唐樓大火,9 死 34 傷。時任發展局局長林鄭月娥說:「我們在現階段真的不能一刀切取締劏房,所以要做的是盡量確保改裝劏房的工程符合樓宇安全的標準,特別是防火方面的標準。」

9 年前(2012 年),成為發展局局長的陳茂波上任僅兩天,就被《蘋果日報》揭發他在 1994 年和 1995 年間,透過一有限公司購入多個大角咀單位作「劏房」出租。當時陳強調只是其租客出租劏房,又指社會上有不少人居住符合消防要求的劏房,「是無辦法之中的客觀現實」。從此陳茂波成了全港人人皆知的「劏房波」。

今天二人官至特區政府權力核心,這兩名前發展局局長再談「劏房」。林鄭月娥說會從劏房租金管制著手處理,陳茂波說要「共同努力、告別劏房」。

28 年後、即 2049 年,將是香港主權移交 52 年,且看那時香港能否做到真正「告別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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