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丫海難,39 條人命,留下對制度的控訴,《南丫海難死亡報告》原本是一個不被批准不能製作的題目,原本就要消失於大氣電波,但它竟倖存下來。
2012 年國慶煙花匯演,發生了香港歷史上重大的海難事故,兩船相撞導致 39 人死亡,97 人受傷。被撞的「南丫四號」迅速沉沒,在 118 秒內已觸及海床。很多人 118 秒前還在聽音樂看魔術準備玩問答遊戲,又或者和爸爸拖著手數水泡,但他們在 118 秒後卻被海水狠狠淹沒,甚至被飛脫的座椅擊傷、夾著。39 人,包括 8 個小朋友,自此和至親陰陽永隔,而他們離世時可能還不知道發生甚麼事。亦因此,他們的家屬未放棄過追尋真相。
118 秒急速沉沒,其中一個原因是「消失的水密門」。「南丫四號」第四第五艙被撞爛入水,原本僅兩艙入水,但原來圖則標註、在第五第六艙之間的「水密門」(防水門)並無建造,海水迅速湧入第六艙,造成三艙入水。這道「消失的水密門」亦影響抗沉數據計算,令「南丫四號」多年來錯誤地負重 15 噸,大大減低浮力,造成重大傷亡。這錯誤揭示「南丫四號」在設計、造船和驗船方面,接二連三有人犯錯,家屬九年來一直等侍進一步的刑事檢控,以及死因庭展開研訊,讓真相全面公開。可惜,警方調查八年後,律政司表明不會再提出檢控,死因裁判官亦決定不召開死因研訊。
在疑問中申請死亡調查報告
家屬在今年三月無奈申請警方呈交死因庭的「死亡調查報告」,在沒有研訊、沒有證人作供、沒有家屬代表律師盤問下,希望透過警方的調查文件了解真相。我記得當時家屬對申請報告非常遲疑,因為仍在堅持的家屬只有幾人,但他們也擔心一堆文件不會有新線索,亦怕令父母至親再經歷傷痛,更擔心報告影印費要每頁四元,隨時幾萬元埋單。而家屬已經沒有法律支援,多年來一直協助家屬的律師、前立法會議員涂謹申因參加初選涉顛覆政權被捕。家屬問,付錢拿報告後,誰看?誰跟進?
一堆問題也沒有答案,但家屬梁小姐願意嘗試,她更立即參加港大校園免費法律諮詢計劃尋求法律意見。梁小姐,是一位斯文秀氣的女士,她在海難中失去了 23 歲、任港燈見習工程師的弟弟梁家杰。她和家人多年來一直沒接受訪問,靜心等候警方調查和死因庭跟進,直至去年年底,她知道一切可能不了了之,於是聯同家屬開記者招待會,接受傳媒訪問。
梁小姐是一個堅強的家姐,她很努力在鏡頭面前理性分析,解釋海難如何揭示海事隱患關乎公眾利益,她很努力不在鏡頭面前哭泣,因為她怕父母看見她哭,她怕老人家再傷心。但當她看到死亡調查報告的第一頁,當她回到弟弟畢業的香港大學,她痛苦得不能自控,她伏在牆上嗚嗚地哭,然後尷尬解釋自己看電視膠劇也會哭,不要見怪。但正如她受訪說:「我們是要 move on(向前看),但我們不是要忘記。」傷心便哭,哭過便再向前走,但我們不要忘記。
沒有被高層通過的題目
家屬是記者堅持的一個原因。記得去年 11 月,當時我還是港台《鏗鏘集》編導,我邀請梁小姐和其他家屬一起來香港電台,跟當時的《鏗鏘集》監製一起踫面。當時的監製叫我跟進南丫海難,因為很多年前,他還是小編導的時候,他拍下《鏗鏘集:今年國慶沒煙花》,記錄了家屬在海難一年後的傷痛。多年後,他仍沒有忘記。無奈這題目之後沒有被港台高層通過,無奈《今年國慶沒煙花》都已經下架,無奈他和我也要離開廣播道。
於是我帶著家屬的故事漂流,有幸來到《立場新聞》,家屬亦在 9 月底取得死亡調查報告。在這裏我踫見前《有線新聞》記者陳婉婷。在南丫海難事件上,她是最堅持的記者,每一年臨近 10 月 1 日也會見到她的用心報道,讓這段記憶不要沉沒。她跟進了八年,直至去年底有線新聞部爆發集體辭職,抗議管理層裁員,她便是其中一名請辭的採訪主任。她說她辭職的時候沒有哭,但當收到海難家屬的訊息,感謝她八年的努力,她便鼻子一酸,她怕自己沒法再跟進下去。
倖存的記者、倖存的報道
在傳媒寒冬下,我們都踫巧來到這裏容身,前港台、前有線,再加一位前蘋果記者,一共三位失業人士。還有一位來尋找自由空間的調查記者,加一位無收人工的領導,我們五人或戴上眼鏡,或沖好咖啡,或刀插大肶(LOL),花兩個月時間,各自用自己的方法和那二千幾頁「死過」。
我們看到當年海事處驗船制度的漏弊,海事處至少 39 次審批「南丫四號」的圖則或者驗船,大部分親身上船,但警方指他們全無發現水密門消失了。39 次審批,每一次都可能是拯救 39條人命的機會。我們還看到船廠繪圖公司口供矛盾,疑似互相推卸責任;看到港九小輪高層拒絕向警方作供,迴避員工 24 小時更的問題;還有警方曾白紙黑字建議召開死因研訊,但最終不被死因裁判官接納。
家屬梁小姐在報道出街後感謝我們,但我說,我們只是堅持做我們相信的價值。我們記者追求真相追求公義的價值。
當然,在這個時勢要有容身之地實踐價值,是好些人押上自己,才能撐起這一線天。記得那一晚,我們還在趕稿,電視不停播著那句「要找證據證明你犯法,今日找不夠明天找,明天找不夠後日再找。」大部分記者如常地死命工作,我很難過,我為很多人擔心,卻只有低頭努力工作,做好新聞。我也經常取笑義工領導,說歷史會記著你,釘你在五光十色的光榮柱上,他說:「大家一齊釘上去,你哋一定有份。」
如果要釘上柱,還有一班攝影、美術、剪接同事,他們把九年前的災難重現於人前。尤其是美術妹妹,也花了個幾月時間看資料相看圖則看文件,把沒有畫面的故事栩栩如生地呈現。而原來她也認識一位海難死者,她也記得小時候發生的這一宗災難。像冥冥中有安排。
對我唯一遺憾的是,兩條片的 views 數也很低。作為一位製作者,再好的內容,如果不能傳播到大眾眼前,也是遺憾的。所以我在思考內容是否不足,節奏是否拖拉,又或者改圖是否未夠吸引,歡迎各位讀者給我們意見,讓我們把握機會做更多更好的內容(實話:喂,你們快D睇下條片先啦!)。
請讓我們在倖存的空間,做更多倖存的故事。共勉。
文 / 鄭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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