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棟

張國棟

哲學博士,畢業於美國印弟安那州大學(布魯明頓校園)(Indiana University, Bloomington),曾任教於明尼蘇達州的聖克勞特州立大學(St. Cloud State University)。2012年秋季起,在美國十大天主教學府、俄亥俄州的戴頓大學(University of Dayton)哲學系任教。

2020/4/3 - 21:57

反思基督徒回應苦難的進路,回應 N.T. Wright

資料圖片,來源:Daniel Tseng @ Unsplash

資料圖片,來源:Daniel Tseng @ Unsplash

拜讀 N.T. Wright 這文章後,令我想寫個回應。但首先要聲明,我明白這只是一篇很簡短的回應緊急處境的文章,因此可能用詞粗疏,毋須苛責。然而,我也無意苛責(亦不明白為甚麼有些信徒性格偏執剛烈,認定任何討論都是苛責,然後情緒化地反駁),只是想借此機會提出一些可能已漸漸被人忘記的觀點。

一,文章重點

在這文章裡,作者 Wright 很決絕地說,基督徒沒有責任思考和解釋為甚麼世上有苦難,並且暗示會提問這問題或嘗試回應這問題,都是有違基督教的。這裡的苦難當然不是指考試成績差的「苦難」,而是新冠肺炎這麼嚴重的事,這疫症至今已令四萬多人死亡(參考)。然後Wright 把渴望尋求解釋定性為「理性主義」(rationalism)的錯(由於他說那理性主義是在好幾代之前已流行的,所以那應該就是指啟蒙思想裡重視理性的部份),把渴望心靈有安慰定性為「浪漫主義」(romanticism)的錯。他聲稱合符聖經的反應不是尋求解釋,也不是安慰心靈,而是 “lament” ,哀慟(聖經《耶利米哀歌》的英文就是 Lamentations)。然後Wright 又說,更重要的奧祕是上帝也與我們一起哀慟,在此他批評有些信徒理解上帝為全知、全能、掌控一切和不為世上苦難動情的,他認為那是不合符聖經的。在結語裡,Wright 更強化他的觀點,聲稱基督徒的人生召命裡不單沒有解釋苦難這一事,基督徒的人生召命甚至無能力解釋苦難(It is no part of the Christian vocation, then, to be able to explain what’s happening and why. In fact, it is part of the Christian vocation not to be able to explain)。

廣告

二,又是世俗思想的錯?

按我這廿多年的觀察,有一撮神學博士或只是讀了幾個課程的信徒,總愛把一些文化現象歸咎在西方啟蒙思想(包括理性主義),然後斥責相關言行為不屬於基督教的。這在保守神學圈子裡尤為明顯, Wright 現在也示範了。然而,難道十七、十八世紀啟蒙時代以前的人就不會想到要問「唉,為甚麼會有這麼多苦難」、「為甚麼我的家人要如此無意義地慘死」、「這世界有上帝?你在痴人說夢吧,看看去年戰爭裡無意義地死了多了人」之類?事實應該相反,從前的年代醫學技術和社會制度不及今天,人要死實在太容易,活到六、七十歲是極不可能的。那麼,當早遠時代的人提問這類問題,我們又怎可以歸咎為理性主義毒害了人類呢?

除了歸咎啟蒙思想,有些自命代表正統神學的人更會追溯至影響著初期教會的希臘哲學,聲稱中世紀的神學都已經走歪了路,不單亞奎拿,就連奧古斯丁也容忍了太多無聊的哲學討論(因此無法把問題推在天主教),把純正的神學玷污了。如此歸咎希臘哲學,就可以消解上段提出的反駁嗎?未必。首先,如果要徹底剷除所有希臘哲學的影響,那就會連信經裡的基督神人二性、上帝三位一體的概念也無法再談(或至少要像林貝克那樣否定其命題意義)。如果你的神學建構雄心包括推翻那些,一切重來,在鼓勵創見的學術世界下,我當然看不出有甚麼不妥,但我會很懷疑你建構出來的神學還有多少可算為傳統/正統基督教。換言之,這就會變成你設下維護傳統/正統基督教的目標(所以你才要把啟蒙和希臘思想剔出神學),但最後自己卻偏離這目標。請問究竟你在做甚麼?

奧古斯丁

三,誰才是真正尊重 biblical data 的紛雜性?

另一困難是,我們在聖經裡也看到大衛、約伯、多位先知等人呼喊為甚麼會有這個那個苦難,神是否離棄了我們。還有,他們呼喊和傷痛完後所作的,並不全是哀慟(這些經文搜集和歸類,我交給讀者做好了)。令人納悶的是, Wright 在文中其實也有引用這些聖經例子,但為甚麼他又那麼堅持哀慟才是唯一 “biblical” 的呢?晚近豈不是有很多維護聖經的人喜歡說,聖經內容十分豐富,到一個地步有很多表面上矛盾的講法共冶一爐,足證真理並不是命題式地顯現云云,以此批評系統神學人嘗試梳理出系統神學是錯誤的嗎?那麼,既然在面對苦難一事上的  biblical data 亦不一致,為何有些人(包括 Wright )堅持某一種回應才合符聖經,然後一竹竿地、決絕地判斷其他的回應都是世俗或異教思想荼毒的結果?他們在苦難問題上所作的,跟他們拼命攻擊的神學系統化的努力,究竟有多大分別?(這就如去年反送中期間,很多信徒重思所謂徹底非暴力原則是否必然要遵守,然後有些人提出,可能 biblical data 本身是有多元性的,因此毋須急急定於一尊。)

再者,使徒彼得又說過,「若有人問你們心中盼望的緣由,就要常做準備,以溫柔、敬畏的心回答各人」(彼前三15),其 NIV 翻譯是這樣的:“Always be prepared to give an answer to everyone who asks you to give the reason for the hope that you have. But do this with gentleness and respect…” 即使沒有用 “explain” 這個字,其意思正正就是 explain 吧。有沒有可能,某未信者會問:「為甚麼你的神那麼愛世人,但又容許這麼多人無意義地死於武漢肺炎?」肯定有啦!那麼,按彼得前書,基督徒便有 vocation 嘗試解釋。但 Wright 不喜歡,堅持那是違反基督教的,這豈不像是以自己的神學系統否定 biblical data?

四,又是宗教哲學的錯?

談到彼前三15,不知為何 Wright 堅持是 able to explain 。信徒讀者不難想到可以是 attempt to explain 的吧?畢竟,很多牧師或信徒傳福音時,都會被問及這些問題,他們皆會誠實且謙虛地說,「我不知道,有可能是如此如此吧。」當他們這樣做,他們便是 attempt to explain 而不是驕傲地以為自己 able to explain 。

按我的專業知識(本人為哲學教授,有研究宗教哲學),很多基督徒宗哲人都是抱著 attempt to explain 的態度,但他們卻經常被錯誤批評為驕傲地以為自己 able to explain 。不幸地,現在 Wright 也是如此看扁他們。說到宗教哲學, Wright 亦出奇地顯得知識貧乏。因為當代(至少是指近五十年)宗教哲學界已經有大量論文和書籍質疑「全知、全能、掌控一切和不為世上苦難動情的」的對上帝的理解(下稱古典神論 classical theism),而質疑者多為基督徒,不是無神論者。

就如我過去十多年寫過的好些文章所示,當代的宗哲界裡有很多人批評「全知」的概念,提倡「開放神論」(open theism),而接受開放神論的也包括一些著名神學人,諸如Jürgen Moltmann, Keith Ward 。而這學術潮流裡的一個重點,也正正是不滿上帝不為世上苦難動情這一個古典神論觀點。只消找一本支持開放神論的通俗書來讀一讀,你都已經可以知道開放神論者認為,堅持全知的人在神學上難以解釋上帝會為世上苦難動情這個 biblical data 。其他當代宗哲人對古典神論的質疑,還包括建議「全能」(omnipotence) 這概念應該更改為「大能」(maximal power),「永恆」(eternity) 這概念應該更改為「常存」(everlasting)。隨便找幾本 contemporary companion的讀本,應該可以讓你認識這些觀點。明顯地, Wright 對此一無所知,他貴為當代英國學界著名基督教學者之一,竟會對此無知,是令人震驚的。

如此, Wright 故意營造出「理性主義者的神是如此如此」,但真正聖經裡的神卻何等溫柔、樂意與人同行、真正能成為人類的安慰云云,其實是製造了一個近乎虛假的 dichotomy ,誤導讀者。(我說「近乎」,是因為他沒有明明地指著當代宗教哲學來罵,所以話到口中要留幾分。然而,另一可能性是他只是指罵已經失勢了接近半個世紀的思想,那有何意思?)同時令我驚訝的是,這兩天竟然看到有一個正在攻讀神學的人拾人牙慧,盛讚 Wright ,不察覺自己誤把當代宗教哲學的流行思想視為理性主義下的古典神論。我無意一竹竿打一船人,誠然,另一位對神學有較多知識的朋友給我的第一個回應已經是, Wright 批評的那個觀點豈不早就被神學和宗教哲學界揚棄了的嗎?

最後,其實這節所指的學術討論,究竟應該叫做神學抑或宗教哲學,是很難判斷的,因為本質上分別不大,只是在歷史偶然下,當代專業哲學界裡的基督徒比較積極討論這些,然後由他們帶動神學院也開始關注而已,而其中的邏輯思辯又是具備哲學訓練的人比較擅長的。因此,請勿誤以為這是不同領域的紛爭,那只是學藝不精和學術藩籬心重的人的噪音。

五,離地的爭論

說到學術藩籬心重,剛好近日在臉書看到胡適的一番話,我認為十分適切:「一切主義都是某時某地的有心人,對於那時那地的社會需要的救濟方法。我們不去實地研究我們現在的社會需要,單會高談某某主義,好比醫生單記得許多湯頭歌訣,不去研究病人的癥候,如何能有用呢?」

不幸地,我在香港教會圈子遇過不少人正正犯了這個毛病,他們急急定性自己是甚麼派別和學科,又定性別人是甚麼派別和學科,然後用生硬的標籤定性別人一定犯了某個錯;即使後來對方解釋自己沒有犯那個錯,分說指控與事實不太吻合,他們還是氣定神閒的認為自己沒有判錯症,只懂喃喃自語地背誦自己圈子的罐頭式指控。他們的反應彷彿在暗示,即使對方說「你搞錯了」,問題不過是對方連基本指控也聽不懂,無藥可救。他們無法想像原來自己真的有可能看錯。換言之,他們已經不理會 data 是甚麼,不察覺原來自己已經十分「離地」。

邏輯地說,由 (if A then B) and B,我們無法對確地推出 A,很多人犯這錯誤,這錯誤叫做肯定後項的邏輯謬誤。換言之,由「若你是某學派的,你會提出這問題」和「你會提出這問題」,我們並不能確鑿地下判斷說,「你是某學派的」。也因如此,某學派即使有犯某個錯誤,那錯誤也不必然是你有犯的。

六,「講人話」,更值得思考的問題

在這最後一節,我想就這類回應苦難進路作點評價。這類回應進路(下稱「進路 A」)會說,信徒沒有責任解釋,甚至不應該去解釋,倒要以更大的信心認定上帝與你一同受苦,祂何等愛你。嚴格來說這已不是談 Wright ,因為迄今用這進路回應不同苦難的信徒多不勝數,但我還是要談一談,因為我不想拙文只停留在「離地」爭辯,滿足一小撮戰鬥格書呆子的慾望。

雖然我在第四節指出 Wright 與當代某個流行的宗哲立場其實沒有很大分別,其實我對這類「進路 A」是頗感憂慮的。「進路 A」半點解釋也不作,只鼓勵大家咬緊牙關,盼望著一些遙遠的事,想像(但往往感受不到)上帝正在和你一同受苦,這不是沒有代價的——你以為人人都會那麼堅定相信嗎?在過去幾個月,我便認識一位年青人正正因為無法理解上帝為何容許那麼多苦難臨到香港(指反送中浪潮裡很多巿民失蹤、受暴力摧殘和喪命),最終放棄信仰,做個坦蕩的無神論者,現在對基督教持有很多不滿。這樣的事,我在去年秋季已有預料——如果這個對很多人來說是畢生未見過的危機繼續變壞,恐怕會有很多信徒放棄信仰。(相信肺炎疫情也會對全球各地信徒作出類似的打擊。)無獨有偶,幾個月來,願意就抗爭寫文章的基督徒,並沒有談論這類信仰打擊,多數只是說要在危難中倚靠神,神始終都是掌管歷史的、是最愛我們和最有智慧的云云。

電影《沉默》裡日本信徒被殺害的一幕

或有人會說,提出垃圾解釋也好不到那裡去。這是有點道理的,但單單以上段的例子來說,其實在最基本的應對苦難的宗哲論述裡,我們已經找到一個不太差的回應——政治逼害是不同階層裡的當權者自由選擇下的後果(然後可以談談自由意志與苦難的關係)。

可惜的是,就如平常的日子,有人離教,或擔心有人離教,從來都不會獲得教內人注意,教報不會提,很多離教者本來認識的信徒亦會自然地與離教者疏遠,少見面就算。誠然,在宗哲裡其實有一種言論,認為苦難問題根本不是衝擊基督教的理性挑戰,它只是一個牧養問題——即焦點在於如何堅固信心軟弱信徒的信心。容我大膽假設,可能正正是這種漠視,才會令一些中產的、常埋首於在神學院圖書館的人,認定「進路 A」是絕佳回應,甚至讓他們有自信心跑出來取笑、攻擊和蔑視那些嘗試向別人解釋的信徒相信了壞鬼神學。

另一個憂慮是,古典神論是否真的可以完全揚棄?批評它的人是否真的理解這思想?是否真的明白徹底揚棄這思想代表著甚麼?例如所謂不變性(immutability)的屬性,就有些人指出是誤解了昔日神學家的用意。且不談詳細的理論,只用以下方式反問一下:取笑「全能」和「不變性」固然是現今不少學習神學的人的指定動作,然而,他們的另類上帝觀又好到哪裡去?一個會改變主意、會傷心、經常無奈地說「對不起,這個我管不了,那是人的責任,但我真的很愛你,不如你讓我陪你哭」、聲稱創造一切和管理一切但原來你無法期望祂可解釋少許事情、絕不能被譽為「全能、全知」、會要求人做一些看似道德上可疑的事(例如要求以色列人屠殺迦南地的異教人)的神,跟那些古希臘神話裡任性和有限如人類的諸神有多少分別?這跟其他遠古近東的民族神有多少分別?這跟齊天大聖之上原來還有更高強的菩薩有多少分別?誠然,如果你的神是那麼的有限,人們自然會想:「在你的神以上應該有更高強的神吧,那麼我寧願相信那更高強的神了。」如果你有勇氣把這段文字交給一位不想相信基督教的朋友看,我敢保證,他對這些反問深有同感。你之所以沒有感覺,只是因為你已習慣了一個遺忘非信徒和離教者、被信徒圍繞的環境,就如我上段所說。

希臘神話裡常有衝突的諸神

所以,我會認為,與其說在苦難裡提出問題,想尋求解釋,是世界文化過份受理性主義或啟蒙思想毒害的恐怖惡果,不如說這是人類活在一個存在著不同宗教的真實世界的時候自自然然就會想到的事。而不同宗教的歷史就如基督教的歷史那麼漫長,甚至更長久(視乎你怎樣定義各宗教的開始),因此,在理性主義、啟蒙思想、或甚至希臘哲學之先,已經有無數人提出過類似的問題。他們之所以提問,並不是因為過份高舉理性,並不是認為世上所有事情必須要有一個解釋(Wright 對理性主義的描述),而是他們誠實地不知道,諸多宗教之間,基督教的神究竟有甚麼特別(在此更不消說「進路 A」的神跟其他神祗的確沒有很大分別,甚至顯得不濟)。某些當代神學教育拼命把一切自己不認同、不喜歡、不想面對或只是無暇學習的概念,推卸在理性主義或啟蒙思想上,可會是十分短視,亦因此變得「離地」,沒有對準人們真正的思想和心靈困擾,變成自說自話。

誠然,不論是神學界抑或宗哲界,有關苦難的論述往往是沒有理會其他宗教之存在的。它們彷彿假設了,世上只有一個宗教,並且該宗教沒有內部分流,若不接受那宗教,你便要成為可憐孤苦的無神論者,只能相信你在這麼浩瀚的宇宙裡無目的地存在,無意義地消失。用香港口語說,他們不自覺地假設了人類「焗住」要麼相信基督教,要麼相信無神論,並沒有其他選擇。如果人類真的「焗住」只能考慮一個宗教,即使我不給你古典神論,單單是給你「進路 A」的神,恐懼無神論空虛感的你也許會覺得,這個還不錯啊。這個狹隘的假設應該才是很多信徒滿足於「進路 A」的真正原因,不管那些信徒有沒有進修過神學,或有沒有接觸過批判理性主義的哲學。

其實宗教多元這回事,本是華人不應該感到陌生的,因為諸如香港社會本身就存在著不同的主流宗教,並非基督宗教獨大的社會,因此沒有「焗住」的文化限制。即使是 Wright 處身的今天的英國社會,基督教的影響力也大不如前,其他宗教正在冒起。只是我們都習慣了活在信徒圈子的安舒區,在圍爐取暖時可以無傷大雅地爭議哪個神學理論比較動聽。而即使西方的宗教哲學界,他們對宗教多元的現象和相關思想的衝擊,我仍然嫌認知不足,消化不深,因此在這方面表現並不理想,沒有從宗教多元來看如何回應苦難。

 

註一:本來還想談當代宗哲對苦難的回應也有其限制和憂慮,但現在已寫了太多,就此打住。
註二:有人說在疫情期間談任何別的都是不對。然而,各有專長,小人物如我盡力貼出網上的正確的疫情資訊和建議便是了。另外,疫情不會在幾個月內消失,難道我(們)幾個月內任何事也不能作,甚麼話題也不宜打開,否則就是違反了某種道德情操?不過,我理解有些人對任何與疫情無關的文章都提不起興趣,那麼,他們可以存下來日後參考吧。

作者網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