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反抗是一種病?

2020/9/22 — 15:26

立場新聞圖片

立場新聞圖片

【文:海川】

最近,一位友人的孩子被診斷患上「對立性反抗症」(Oppositional Defiant Disorder,簡稱ODD)。幾位知情的朋友皆聞言嘆息。嘆息的因原並不是孩子不幸患病,而是大家也知道這「病」的成因為何。孩子的母親個性強悍、好勝、愛面子,對孩子要求甚高,威迫利誘,無所不用。父親則長期一副「別煩我」的樣子,除了工作,便是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渡日。孩子的脾性固然有天性使然的部分,但朋友間都心知,若非父母如此的養育方式,孩子也絕不至如此反叛。雖然最大的責任在於父母的養育方式,可惜診斷卻是落在孩子身上。為什麼會將孩子說成「患病」而非養育問題受害者?下診斷的人憑藉的又是什麼?

負責診斷的精神或心理專家應該會說,他們所憑藉的是廣受採納的「專業準則」,作出診斷是為了安排服務和指引治療方向,而治療 ODD 的方向當然包括改善父母的管教方式。這當然言之成理,但這卻不能解答,為什麼診斷系統裡,只有孩子的「對立性反抗症」,而沒有父母的「失責無道病」?就算一定要在出現「病徵」的人身上下診斷,又是否可以像「創傷後壓力症」般,表明「病徵」是受某些重要成長經歷影響,而不是「患者」本身的個人問題?

廣告

這「對立性反抗症」的診斷,背後有著甚麼責任分配的傾斜?它在鞏固著怎樣的權力關係? 這「醫學診斷」是在幫助孩子、服務管教者、還是在維持社會秩序?事實上,當ODD的前身Oppositional disorder (OD)在1980年被編入《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時,亦曾被批評為效度不足[1],而且有將正常兒童發展病態化的危機[2]。其實,整個DSM系統也存在科學性不足與政治化等問題,一直為人垢病[3]。儘管精神病診斷系統的建立過程,包含了很多從業者對病人的善意,但在一些權力的騎劫之下,產生的某些效果卻可能背道而馳。

在今天的香港,有「ODD症狀」的兒童及青少年(例如「與權威對抗」、「公然反抗規定」、「有仇恨心和報復行為」),恐怕是隨處可見。究竟要正視「管教」、「管理」、「管治」的環境結構問題?還是要「糾正」反抗者的「扭曲思想」與「極端心態」?這是精神及心理專業人士需要認真處理的問題。可怕的是,現今的社會流行著一種「不問因由,只談標準」的權力行駛方式。更甚者,有些人會積極將問題歸咎於受害者,順勢替失責無道者開脫,殺出一條升官發財之路。「反抗是一種個人病態」這類論述,便可能成為這些人手上的利器。

廣告

「專業準則」賦予專業人士判定標準的基礎。就像法官判案一樣,自有其法律條文依據。但「按準則辦事」(甚至「依法辦事」)與「合乎公義」在一些社會中從來是兩回事。而「準則」更可能成為了良知的避風港,讓一些人藉一句「按準則辦事」,將現實的矛盾和內心的掙扎拋諸腦後。能夠像馬宣立法醫般,替陳彥霖的死因說一句「很不安樂」,在今天的時勢下彌足珍貴。因為這一句話不只是出於專業,更加是出於良知。

只有以良知推動專業,才能發展出合乎公義的專業準則。相反,當「準則」比良知更大,一個專業、以至整個社會也難免走向衰敗。

[1] Rutter, M., & Shaffer, D. (1980). DSM-III: a step forward or back in terms of the classification of child psychiatric disorder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Child Psychiatry, 19(3), 371-394.

[2] Garmezy, N. (1978). DSM III: Never mind the psychologists—is it good for the children? The Clinical Psychologist, 31(3-4), 1, 4–6.

[3] Greenberg, G. (2013). The book of woe: The DSM and the unmaking of psychiatry. Penguin.

(作者簡介: 香港人 / 心理學家)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