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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盧斯達:人為何而生存,為何而戰鬥?

2019/8/14 — 21:40

8 月 5 日於金鐘夏慤道聚集的示威者

8 月 5 日於金鐘夏慤道聚集的示威者

今日睇到盧斯達一篇名為〈They are coming for you〉嘅文章,本人閱後發覺疏漏甚多,故特意撰文,希望就香港局勢及前途提出己見,盼能有助廣大香港同胞理清思路,認清現實。文章內容,會談及中共目前對待香港態度,香港大眾應有心理準備,亦會就香港民意加以分析論證,以說明捍衛生命意義之正道。文章篇幅略長,還望大家體諒。

問題一:「通過動亂狀態將香港的舊機構洗刷一空」

盧文認為,反送中條例之可以非推不可,在於「一班沒有資本的人要求香港獨立,比不上一班擁兵自重的真社會賢達」,因此中共急於消滅商界力量,不容商界「叛服無常」。如此說法立足無據,空洞而缺乏推論,未有切中中共之戰略思維,有待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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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所有物種,都係求生而非求死,人類亦唔例外,不論個體群體。明白呢個道理,就會知道中共所圖並非玉石俱焚,而係苟延殘存。中共對待香港之取態,不同於對待新疆西藏,就係在於香港具有價值,而所謂價值,從來與土地上嘅人息息相關。奪取香港土地,而不取香港之司法制度以及商業人才,就係沿用傳統帝國主義擴張之法,對深受經濟危機困擾嘅中共而言,有弊而無利。

中共真正關心嘅,係自身存續。只要政權健在,版圖重建可以從長計議,中華帝國思維,儒家所謂經權,自古如是。因此,中共要做嘅,唔係闢出空地重建新城,而係希望同化香港,以利自身。同化香港,所以只能軟性維穩,同化香港,所以唔出解放軍,中共之智謀,由此可證。過去,香港難以同化,未來,中共亦只能期望分離主義後勁不繼,自動式微。一邊努力輸入移民換血,一邊確保香港表面和平,究其原因,就係因為中共短期內仍然要借助香港以及香港人去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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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政權之合法性,源於穩定經濟。經濟一亂,中原帝國一直反覆經歷嘅貧民作亂就會出現,屆時中共政權就會無力回天。中國經濟下行,人口老化問題日趨嚴重,再過十年,人口紅利就會變成人口負債,而香港嘅價值,就在於中國已經無力捧起二線城市,又解決唔到城鄉差異,可以代為力挽狂瀾。故此,出盡辦法趁早吞併香港,既可轉移國人視線,又可緩和經濟問題,正係中共因應帝國極限已窮至會出此下策,劍指大孖沙之說,可謂牽強。

殺雞取卵,係中共極力避免嘅結果,所以中共至以一國兩制去拖延兩制根本矛盾,奢望自身可以趕於大限之前製造出更多一線城市,踢走香港。「有關當局並不打算從根本解決問題,也無心機理解香港問題的根源」,可以話係完全同中共目前策略相反。中共知道大一統集權體制之弊病,係永遠無法根治,由一開始就已經係自我設限,所以可以選擇嘅路,只有直接自殺,或者垂死掙扎,中共之清醒,在於絕對意識到自身難保,亦意識到香港問題根源就在於堅拒同化。中共想同香港共存,顯見於鄧小平之「長期打算,充分利用」— 改革開放以降,中共非但無意以敵我矛盾處理香港,更無意同香港人鬥個魚死網破。

帝國極限之論,係本人研究中共之框架。中共選項有限,源自自身體制具有致命弱點,亦即所謂帝國極限。舊時中原政權奉行王權專制,以儒家思想控制人心,以小農經濟生產模式綁農民於土地,民怨缺乏洩洪渠道,於是周而復始,衰亂不斷。中共以黨國體制立國,以愛國主義教育宣傳洗腦,以新自由主義壓榨平民,再以高科技輔助恐怖統治,一切更新,只屬表象,核心仍然如同二千年間嘅所有專制政體。專制政體無視人權,無力解決財產分配問題,只有透過增加土地供應或推動經濟增長以安撫人心,所以當土地兼併失控,資金無法周轉,經濟問題就會立即引發社會問題,一發不可收。帝國極限,一再迫使政權面對現實,而大多數嘅當權者都會選擇以武力解決社會問題,除非武力受到牽制,或者根本外強中乾。

以俄國為例,一九一七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直接促使俄羅斯帝國崩潰,但崩潰其實早有預兆,因為帝國極限抉擇點,早已出現。自十七世紀開始,俄國積極向歐洲、中亞及西伯利亞擴張,與瑞典、滿清爭奪土地及出海口,克里米亞、波蘭、符拉迪沃斯托克等地之佔領,以及希瓦汗國及布哈拉汗國之內附,都反映俄國國力如日中天,帝國極限尚未出現。然而,步入二十世紀,歐洲國家經歷工業革命,國力大增,日本明治維新見效,有意爭霸,俄國逐漸不敵周邊強鄰,而日俄戰爭中戰敗,正正暴露咗帝國極限。

帝國極限可見於對內用兵以及對外動武,而政權面對熱戰冷戰嘅反應,都有觀察必要。俄國國內民生凋敝,爆發饑荒,加上沙皇無能,羅曼諾夫家族已經失去所有威望,出兵鎮壓之後,民心背向,只有退出歷史舞台一途。而面對日本崛起,東北亞兩強相遇之結果,則反映俄國擴張受制,武力不敵外國,政府轉移視線失敗。由此可知,帝國垂危,早見於日俄戰爭,而帝國無力振作回擊,早已為其後無法平息內亂埋下伏線。

單靠武力抑制民變,政權必然覆亡,乃係歷史教訓,放諸古今皆通。經濟政策小修小補,亦只不過係製造中興之局,拖延時間。美國對中制裁,新冷戰以貿易戰開局,但中國一直捱打,毫無還擊之力,反映中共雄起只係曇花一現。中國以一帶一路計劃意圖綑綁各國,以投資為名,行干政之實,但各國亦非省油嘅燈,一直未有全盤接受中國。各項投資紛紛爛尾,中國資金不周,最後又係經香港金管局調動香港儲備補助救場。過往,中國各大銀行一直向小國借貸,全因背靠中共,但後來各國開始跳船,國家開發銀行損手離場,淪落到喺二零一八年要轉而提出同歐洲銀行合作,以分散投資風險。

中共一再失敗,因為經濟從來都要跟自然法則。而既然中國求助於外資,依賴歐洲銀行,試問香港又豈會唔係連結中國同世界嘅重要中介?中國已經嘗試過唔同措施,例如興建雄安新區,例如調動農民工去填充二線城市,藥石亂投,試問失去香港嘅風險,中共如何承擔?盧文道理不通之處,正正在於無法解釋點解中共會一方面向外籌錢,另一方面想盡快消滅香港。中國之國庫空虛無人不知,並非持有美債可以瞞天過海,香港陷落,香港人全殲,中國根本唔會有人才可以接手管治,更莫講世界各國會作何反應。

帝國極限,亦可見於二千年前之東亞歷史。西漢帝國中期,土地兼併嚴重,商人政府爭利,漢武帝亦曾推行新經濟政策,意圖以國家力量扭轉乾坤,增加收入。然而,平準均輸純屬商業操作,只可解一時燃眉之急,土地問題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廣大貧苦農民亦無法得到制度保障。專制政體救世無方,平民餓到道路死者相望之時,最後一再走上造反一途,可謂別無他法,無可奈何。究其原因,就係在於統治者集權於中央,拒絕分權,而平民又從未察覺破局之法其實簡單易行 — 裂地自治,還政於民,自由得享,革命可免。中國史家常言見盛自可觀衰,其實即係從歷史中尋找帝國極限見頂時刻,中國歷史一直循環之說,不過係因為名目一直轉變而體制從來未變,而治史者選擇性失明。

目前中共所面臨之社會問題,其實已經喺世界各地反覆發生千萬次。中共及中國人只願從所謂中國歷史尋找出路,拒絕拋棄大一統思想,自然苦無對策,原地打轉。中共為求生存,會與民爭利,亦會干預經濟,最極端可以閉關鎖國,如同歷代中原政權一樣洗牌重組,但面對美國進迫,以及內部不穩,急於消滅本來就已經為中國經濟服務嘅香港商人,又有何益處?

問題二:「對方早就把香港人當成敵我矛盾」

盧文援引毛澤東主張,指出對付敵我矛盾,只能「以一方對另一方實行專政告終」,以證明中共要血洗香港之心。呢個說法切斷歷史脈絡,隨便堆砌權威之語,但其實未有對應現時中共政權嘅取態,亦未有顧及中共內部亦有意見分歧之事實,可見並非確論。

香港目前係中國嘅一部分,係源於中共要利用香港。八十年代,中共向英國要求奪取香港之時,中國百廢待興,正要推行改革開放,香港之功能,就係在於帶領中國社會成長。中共唔知道資本主義必須以自由為基,強行接枝,乃係為勢所迫,好彩嘅係,中國食正英美推行新自由主義政策,於是就得以藉世界工廠身分,得享三十年安逸。不得不提,英國政府自顧不暇,美國主力應付冷戰,亦係中共得以避過倒台嘅要因。

中共恐嚇奏效,如意算盤打響,港資企業不負所望,重金援助中國工業,資本源源不絕,湧入中國。香港對於成個中國嘅貢獻,巨大得無法估量。而由中國打開門戶求援於香港之時開始,鬥個你死我活嘅鬥爭模式,已經唔再係中共嘅主旋律。相比起敵我矛盾,一眾受益於改革開放嘅幹部只想有錢齊齊搵,然後移民走人,而習近平之所以舉旗不定,就係在於以佢為首嘅中共,無法決定繼續開放,接受衝擊,定係再次閉關鎖國,自絕於世。

中共從未假設香港人會奪權,因此只能「以一方對另一方實行專政告終」,可謂缺乏根據。呢種布爾什維克式思維源自列寧,見用於毛澤東,但會因時而變。列寧思想,係要以社會主義對抗資本主義,兩大意識形態相爭,自然唔可以輕易讓步,任得敵人乘虛而入。而毛澤東當權時期,決心將革命進行到底,自然亦會以敵我矛盾去看待國內右派,大加撻伐。一九五零年,中共力推《武訓傳》,導演孫瑜備受讚譽,但短短一年之後,就因為毛澤東認為電影係改良主義及投降主義產物,「根本不去觸動封建經濟基礎及其上層建築的一根毫毛」,「污蔑農民革命鬥爭,污蔑中國歷史,污蔑中國民族」族而成為首部禁片,足見中共之狂。中共建政之後嘅所有反右運動,都係理念之爭,故此所有黨員都要忠於黨,承認黨綱,以及親自參加黨務,就係為咗防範資本主義妨礙社會主義操作實驗,但如此姿態發展到毛澤東死後,就已經再無路進,不得不開始改變,過往瘋狂反右之政治鬥爭已經退出歷史舞台將近半個世紀。

發現社會主義無以為繼之後,中共唔再忠於社會主義,而係選擇用返中華帝國模式,拖延時間。中共放棄輸出革命,華夷秩序得以借屍還魂,中國國族主義逐漸取代中國社會主義,成為八十年代之後嘅求生方案。要改革開放,即係要同世界接軌,而停止對抗由西方主導嘅資本主義,又無法直接放棄權力,中共就揀咗中間路線去拖延死亡,但求以經濟收買人心,穩定局面。中共知道,中間路線短期可行,但長期必敗,事關資本主義一定要有自由民主加法治為基礎,而黨國合一嘅國家資本主義,同秦始皇漢武帝嘅管治方式,一模一樣,歷史早已證明結局係自尋死路。

既然中共衰亡在即,只有掌握中共同化策略,香港人至有可能計算得到香港距離真正玉石俱焚,時間尚有幾多。回望歷史,中原政權每次勢弱,周邊地區都會乘時分裂,古有越南,今有蒙古,都曾逃出中原政權魔掌。南北朝末期,李賁起義,割據交州稱帝;唐帝國晚年,吳權自立為王,即開後來之吳朝;明帝國宣宗時期,黎利大敗明軍於昇龍,建立後黎朝。越南千年抗暴歷史,足以證明中原政權並非牢不可破。又,一八五八年《璦琿條約》簽訂,滿清政府曾經割讓烏蘇里江以東大片土地予沙俄;一九二一年,蘇聯支持北蒙古獨立,中華民國無力反抗;至一九四九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更因應形勢而承認蒙古國獨立。蒙古獨立雖然主要得蘇聯之力,其後亦深受共產主義之毒害,但至少反映中原政權並非世上唯一強權,間中虛張聲勢亦不足為慮。由此可知,香港人自有文化,民族主義隨年漸長,香港未來,其實比中國未來更有希望,而如果計算準確,香港係絕對有可能學習越南蒙古,擺脫中華帝國。

過去歷史,如果真有產出任何教訓,香港人應該銘記於心嘅就係香港要生,中國就必須要亡,而非敵我矛盾呢啲已經過氣嘅意識形態之爭。中共要維護嘅,從來只有黨嘅利益,全中國十三億人嘅生命,於中共官員眼中,只係十三億條賤命。正因如此,中共黨內派系雖然持續鬥爭,但從來槍頭對外,而中國人就係佢地向美國要錢嘅人質。每一任中共領導人,所追求嘅只係家族利益,只要中共體制穩定,不過不失,大家就可以得體離場,然後風流快活,中國廿年後如何,百年後如何,從來都唔係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嘅焦點,因為自私自利,就係中國人嘅代名詞。簡而言之,只要中共可以佔地為王,永續管治,中國前景如何,根本就無人關心,而只要地方主義意志堅定,中共就會陷於被動,眼白白睇住地方從自己手上分裂出去。

而中共第十九屆三中全會,已經係十七個月前召開,亦反映中共黨內意見不一。一般而言,全會目的係向外傳達黨內團結之訊息,因此甚少休會超過一年,暴露黨內矛盾。中共目前面對相當多問題,包括對美政策、新疆少數民族問題、香港反送中之大力反彈以至黨內鬥爭未息,試問中央係咪以敵我矛盾處置香港,又從何得知?

香港之於帝國,唔係敵人,而係帝國附庸。古時朝廷從來唔會視地方為敵人,因為中央同地方嘅關係從來唔係敵對,以敵我矛盾形容,根本無法解釋中共用意。按盧文「香港人始終要面對一個宿命大劫的客觀條件」之見加以推演,必然得出絕望結論,但如此結論,不但無助於香港人制定長遠反制之策,亦不利於目前戰場軍心,試問文章中心思想,如何言之有物?「香港始終也走向玉石俱焚,只是慢慢俱焚,還是即時俱焚之分」並非本人所相信嘅結局,亦非香港人之必然結局,盧文語氣確鑿,立論武斷,難免誤己誤人。

問題三:以張伯倫之綏靖主義,醜化香港人之量力而行

盧文認為,香港人理應「放棄恢復正常的幻想」,又以「前線和後方絕對是唇亡齒寒,只能連合,成為一個守望相助的民族,是我們唯一的出路」否定民意。如此說法,不但架空民族建構理論,缺乏理論基礎,更暴露出其人對於二戰歷史理解之粗疏,讀者不宜不經消化,囫圇接收。

民族生成,唔可能依靠恐懼,因恐懼而聚集之人,當外力消散,民族就會隨風消散,隨時瓦解。中央對付地方,之所以永遠束手無策,源於民族可以建構堅實嘅想像共同體,而大一統則只有一種口徑,限制個體想像,扼殺共同體生命力。民族之形成,外力會有推波助瀾之用,但首先要有情感與文化之實然存在。香港人於抗爭中以永不割蓆為綱,雖然仍然停留喺口和心不和,但至少有團結之心,有相同理念,派系之間差嘅只係溝通理解。理念一致,情感相連,齊上齊落,至係民族之意義。

民族建國之所以較為穩定,就係在於民族國家之內,個體得享自由,而且擁有平等公民權,可以影響共同理念,塑造國體形態。民主制度,正正係公民與政府嘅溝通工具,而政府要取信於民嘅前提,係政府權力來自自由公民。香港民族永遠無法融入中國國族論述,就係在於中國治下自由欠奉,而香港人又已經習慣自由自主,無法倒退至前現代世界。因唇亡齒寒而合作,係權宜行事,中共稍施小計,大家就會內鬨;但因愛護香港而相守,就係自內而外,共同抗敵,咁樣激發出黎嘅能量至會有可能敵過擅於分化嘅對手。

目前,中共仍然未定義香港為民族,以處理民族問題方式對付香港人。於中共而言,港英餘孽都係漢族,只要係漢族,就有收編方法,就可以將香港人還原為漢族,所以暫時可以手腳放軟。然而,香港人並唔可以因為對方之遲鈍,而以為片刻和平可以永久,放棄探索自我定義之可能。趁中共尚未以對付維吾爾族嘅手段對付香港民族之前,香港人必須及時發明民族,方有能量對抗日後中共嘅瘋狂滲透及打壓,免於恐懼。而只有勇於爭奪香港民族以及香港獨立嘅話語權,早著先機,香港至可以逃得過滅族命運,否則,香港人就會逐批逐批咁畀人捉去中國陸續興建中嘅大小再教育營,連人類基本尊嚴都會徹底失去。歸根究底,係香港人需要香港,所以香港亦需要香港人,如果大家只係爭取所謂生存權嘅利益共同體,咁就會淪為自私自利嘅中國人,萬劫不復。

政治係一切關係嘅總和,而思想亦永遠先於行動。愛護香港,唔係單單因為生於香港,而係成長於香港呢段經歷,令香港人覺得香港值得愛。一個香港人願意為咗保存現有香港文化而不惜代價,唔會改寫得到歷史,因為一個香港人嘅力量係微不足道,唔會保護得到自己,更唔會保護到已有文化同生活方式。但係,只要有百萬香港人都有同樣意願,個體就會聚成群體,變得唔再計算,唔再自私,而係團結一心,盡力捍衛香港 — 香港人嘅生命,只有香港成為一體至可以受到保護,而要確保香港可以保護香港人,我地必須衷誠合作,而非勉強連合。思想上用於連合二字,行動上自然亦只係將就,咁樣嘅抗爭心態,自然唔會有成功嘅可能。

生命之所以無價,在於轉化同承傳,而民族之所以重要,則在於個體得以投入民族之中,獲得生之意義。有民族,但又有帝國,就只有建立國體,至可以避開帝國嘅高壓同化同種族清化。血肉鍊成香港國魂乃係等價交換,面對暴政,只有流血至會得到真正自由,而香港人可以做嘅,只有減少最終死者總數,確保人人死得其所,以及為死者嘅信念奮鬥到至死方休。泛民又好,左膠又好,只要持有如此信念,香港人就可以戰勝宿命。

就以何式凝為例,佢其實從未選擇屈辱,亦唔打算投降,極其量只係落後形勢。何式凝專業為性別研究,重視女性權益,唔知香港已非公民社會,未接受抗爭模式已經演化咗嘅事實,確實符合所謂左膠之形容,但只要何式凝真係有心加入抗爭,真係明白互相尊重為何物,願意同其他抗爭者溝通,佢隨時可以急起直追,戴起頭盔,因為佢嘅身分認同首先係香港人。故此,真正歷久常新嘅,係民族想像,係爭取自由之心,而唔係戰鬥行為本身。

問題四:以邱吉爾之語勉勵讀者,忽略邱吉爾其人政治理念

盧文為論證「有甚麼比自衛更道德?香港人只是自衛」,援引咗毛澤東同邱吉爾之語。毛澤東忽視人情,賤視生命,邱吉爾不惜一切,力保自由,二人思想迥異,豈會就香港現況得出相同結論?究其原因,就係盧文見樹不見林,昧於歷史。

邱吉爾之所以成為英雄,在於佢深知自由無價。納粹德國製造恐懼,分解群體,逐個擊破,意圖以恐怖主義侵佔世界,目標同以蘇聯為首之社會主義,殊途同歸。張伯倫不察敵方之野心,以為忍讓即可,自然顯得軟弱,不及邱吉爾之剛勇。邱吉爾知道屈辱過後,大家仍然要面對戰爭,係因為深知恐怖主義有始無終,最後就會成為個體嘅內心鬥爭,通往虛無,而人類文明亦會隨之而粉碎,再次落入混沌狀態。混沌之中,秩序確實會自然生成,但人類文明已經建立秩序,各文明之中自有法統,點解大家唔喺現有基礎之上繼續精進,而要推翻一切,由零開始?只有畏懼面對自身脆弱而又無力加入群體之人,至會寧願同歸於盡,都唔要與所愛之人共同求生。

毛澤東正正就係無法解決自身性格缺陷,而將憤怒向群體輸出嘅可憐之人。無產階級專政,只係煙幕,佢真正嘅目的,係要消滅忤逆己意之人,令所有人都同自己一樣,以充滿仇恨嘅扭曲心理度過餘生。社會不患寡而患不均,佢嘅心理不平衡,就令佢不見得他人相好,而索性毀滅群體,毀滅中國。毛澤東之難以捉摸,疑心重重,於私人醫生李志綏之回憶錄中清晰可見,如此領袖,自然無法與邱吉爾相提並論。

列寧之心理,其實亦係同樣變態。列寧不受歡迎,生性好勝,無法與人共存,於父親死後,行為舉止趨向古怪挑釁,甚至宣佈放棄信仰,與上帝決裂,同所謂哲學家尼采之生平極為相似。呢種人深信人性本惡,只有孤苦可以練就強大意志,而以超人為目標,奮力單打獨鬥,就係唯一進路,但佢地所無法意識到嘅係,人類思想係會因應際遇而變動,而每次變動都係一次選擇,只要鼓起勇氣去學識承擔責任,認清強詞奪理嘅有弊無利,再高速衝刺嘅列車都係可以及時剎掣。列寧之遠離人群,根本係源於缺乏安全感,而尼采之所謂精神三變,所謂悲劇嘅誕生,亦只不過係佢只可以用獅子嘅面貌,去掩蓋佢求愛而不得嘅傷痕。

尼采認為,駱駝象徵背負傳統束縛,世人應當全力擺脫駱駝,但事實上,人類社會以歷史為基礎,有過去至有現在同將來,若然完全脫離前人所創立同傳承嘅文化傳統,文明就會瓦解。佢因為際遇坎坷,無法從傳統之中得到愛同快樂,於是就從根本上否定傳統,將傳統維繫以及傳達人情嘅功能都一次過推翻,盲目嘅追隨者,就因為佢嘅自成一系而誤以為真理已經昭然若揭,偏偏冇發覺到自絕於世嘅修煉,只係眾多處世方法之道其中一途,並唔等於真理。尼采思想表面強大,實則脆弱,限制正係源於佢自身嘅慘痛經歷,而列寧推廣自身政治理念之時已經知道自己死期將至,心理之不平衡,自然亦不遑多讓。

人生必然充滿苦難,但苦難嘅源頭,在於自身嘅態度。獅子的確要具備勇於破壞傳統規範嘅精神,但人應當做嘅,並唔係為顛覆而顛覆傳統本身,而係要以堅定嘅意志,反復檢驗傳統嘅意義,擇善而從,去蕪存菁。社會主義假定個體只可依靠階級,毋須親近家人朋友,於是放任力量肆意破壞,但進入他人生命所換取嘅,其實更可以係對方嘅善意接受,以及更長遠嘅互相補足,彼此體諒,共同成長。列寧尼采以至毛澤東嘅盲點,正在於佢地無視關係建立,乃係人類最原始嘅心理需求,而付出情感,將心比己,所附帶嘅並唔一定係迷失自我,委曲求存。任傳統所擺佈,為他人所消費,固然痛苦,但當我地擁有嬰兒嘅力量,決意破解失效傳統,重建健康秩序,繼而積極伸張自我,進入他人生命嘅同時,其實就等同於確立自我,以至弘揚自我。當個體嘅自我變得強大,勇於將價值同意願對外散播,個體所身處嘅群體就會因為感應到嶄新動力而啟動儀式嘅質變,由全體共同支撐嘅新傳統,自然係全中有一,一中見全。

人類歷史之所以從來未出現過尼采定義之中嘅超人,正係因為脫離群體者,現實生活上就已經無以為繼,遑論借助後人崇拜,將名聲流傳後世。尼采嘅孤芳自賞本無不妥,強調價值由超人自己定義,亦有見地,但世上弱者多如恆河沙數,道德嘅創建又點可以將佢地排除在外?強弱依存,長短互惠,呢點至係千古不變嘅生存之法,而邱吉爾之偉大,正在於佢勇於承擔不足,亦明白人情世故。

邱吉爾主戰之所以正義,在於英美所守衛嘅自由,比恐懼更有利於全人類。人類真正嘅生存之道,絕非單打獨鬥,而係同舟共濟。只有積極精進,力求合眾為一,以眾勝一,反人類反文明之力量,至會節節敗退,成為歷史垃圾。盟軍之所以戰勝軸心國,在於佢地一直拒絕「放棄恢復正常的幻想」,希望力挽狂瀾,還原現狀,鼓吹焦土主義者根本無法理解邱吉爾主張決戰之意,更無法從歷史教訓之中吸收教訓。盧文提及,世上最高就係生存權,毛澤東大抵唔會否認,但邱吉爾本人婚姻生活美滿,與妻育有五個子女,一家相濡以沫,想必唔會認同自保就係人類嘅唯一意義。

香港民族以及生之意義

盧文 They are coming for you 之語,並非完全無理,但中共意欲同化香港,只係末端小節,並非關鍵,因為死亡,其實不足為慮,亦不足畏懼。個體生命微不足道,乃係永恆不變嘅事實,但人類喺千萬年間,偏偏一直試圖創造價值,挑戰既定結局。正因為認知到生命脆弱易逝,心跳停頓即一切歸於虛無,人類學識珍惜生命,學識自我保護,更學識咗推己及人,團結一致。同理心作為人類演化史上一大關鍵發展,意義正在於人類自此逐漸具備由個體走向群體嘅潛力,以及促進團結及分工嘅生活形態之出現。當人與人之間產生情感連結,拋卻自私自利之心去捨己為人,就唔再係單純利他行為,而係自我意識嘅延展 —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個體即群體,群體即個體。生而獨立嘅個體表達自我,同時接受他人發放嘅訊號,雙方繼而透過改善肢體語言等交流工具去促進情感表達,對事物嘅共有感受以及理解因而累積,結果,最原始最簡單嘅共同系統就此誕生。

共同系統起初限於兩人之間,其後會向外發展。家族朋友係一層發展,後代子孫亦係一層發展,而要跨越世代咁持續發展,所要依賴嘅就係習俗傳統,亦即係歷史文化。不論係口述歷史,抑或係書寫歷史,記載嘅都係關乎前人系統嘅記憶,而人類記憶之所以要保留一切生死愛恨,全因前人所經營嘅系統,所建立嘅理念,就係前人存在過嘅證據,一但失落,一但中斷,就等於化為烏有,徹底消失。因此,越富意義嘅記憶,會觸發越強大嘅執著,而越強大嘅執著,亦越會豐富前人後人共有嘅記憶,形成各種歷史敘述,共同理念以及國族想像。記憶會時刻改變,而且變幻莫測,可沉澱可爆發,族群生命動力來源,正在於此。

因此,只要生命動力不滅,族群就有無限未來,容讓個體繼續壯大族群,而族群為個體所提供嘅永生之法,又會反過黎鼓勵個體加倍投入。祖先崇拜之所以成為文化,因為先人曾為宗族而付出,發揚宗族名聲,而宗族內嘅凝聚力亦因佢而日益增長,社會紐帶有利宗族壯大;美國總統林肯之所以有紀念堂,亦係因為佢為合眾國而犧牲,終結奴隸制度,而合眾國嘅共同理念亦因佢而日益鞏固,人權思想深植系統之中。前人嘅價值,在於佢地認知到自身歸屬,而所屬族群又認可佢地嘅貢獻,而當個體生命成為可以傳頌嘅故事,或化為理念融入族群文化之中,永生不滅真理之門,就會打開。

遺臭萬年,亦係同理。歷史上好大喜功之徒,大多自我價值低落,貪生怕死,因為佢地人生嘅空洞無法填補,只可以借助四出征戰以及大興土木去麻醉自己。秦始皇舉目無親,與生母趙姬不和,登極稱皇之後,身邊更無可信之人,結果淪落到誤信方士,訪求不死之藥,惶惶不可終日;毛澤東童年坎坷,家父嚴厲專橫,性格自卑而又習慣忍受辱罵,等到大權在握,對人信任淺上加淺,終生操縱人心以自娛,為自身安全感而大興個人崇拜,心態病態扭曲。呢種妄圖自外而內而非自內而外嘅自我建立路徑,不論拖累到幾多百萬無辜平民落水,到最後都係自欺欺人,騙局一場。

獨裁者肆意竄改歷史,殺人滅族,自古至今無一例外,究其原因,在於佢地無法意識烈士遺志之價值,以及歷史之厚重。童年回憶令佢地痛苦,成長際遇令佢地偏執,截斷咗佢地精進自身之路。尼采之偏執哲學,世人共鳴,但以為對抗世界荒謬之法只有單打獨鬥,本身就係源於逃避人類必須與人相交嘅現實。喺從來未得到過愛嘅情況下,就算畀佢機緣巧合讀到某本顯淺至極嘅法國童話書,佢都唔會睇得出何謂接受馴服,全心灌溉。馬克思主義鼓勵階級團結,批鬥家人親友,將個人嘅歸屬感缺失輸出至全世界,再得三大病患之手,以蘇共中共之名推而廣之,學說反人類之本質,昭然若揭。

過去同當下,個體與群體,永遠無法割裂,意圖切斷法統或者自外於世嘅人,都係違背緊人類文明嘅發展規律,敗於自然之手係遲早嘅事。帝國主義表面提倡多民族,實質以大民族消解小民族最終達致無民族,共產主義表面吹捧烏托邦,實質以全人類消解小族群最終達致無族群,文化斷層,人心失落,乃係必然結果。人生於無民族無族群之世,尚人性而不獲,求關愛而不得,自然傾向消極,相信以有涯隨無涯,相信無待必然勝於有待,自誤終身。人生而有涯,但有人可愛,有家可待,有國可恃,個人之幸福就會同群體之幸福緊密結合。透過成就群體而自我成就,人就會逐漸理解人生有涯無涯其實只在乎一念之間,而一切有意義嘅死亡,其實正係步向永世長存嘅起點。

結語

政治理論從來係人生理念嘅延伸,而理性討論於本人而言,就係為咗排除無理之論,為香港搵出最為適生之道。人類學家從來唔會研究一人社會,因為社會從來都係由多於一人組成,而群體以及民族之所以存在,全因個體之間相愛,願意為所愛之人付出,願意為群體理念犧牲。本人有關香港前途嘅思考,另有論述,在此不贅,大家如有興趣,不妨參考。上述淺見如有不周,歡迎盧斯達修書回函,交流共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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