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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養」之外,海洋公園還可以為保育海洋生物做什麼?

2020/6/4 — 15:12

海洋公園(資料圖片,來源:政府新聞處)

海洋公園(資料圖片,來源:政府新聞處)

【文:何偉歡 香港教育大學大中華研究中心項目主任,羅金義 香港教育大學大中華研究中心聯席總監】

今年初香港海洋公園向政府提交了「全新定位策略發展計劃」建議書,向立法會申請撥款 106.4 億元資助公園的新發展計劃,將之重新定位,利用保育和大自然元素發展生態旅遊。到上月中又突然宣佈公園可能在一個月後倒閉,向立法會申請 54 億元「救亡」,改口說是關乎「香港人的集體回憶」、「2,000 個員工的生計」和「7,500 多個動物的福祉」,最終立法會財委會在月底通過申請。為公園爭取撥款的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局長邱騰華聲稱「相信沒有人希望海洋公園倒閉」,但香港研究協會的民意調查結果卻顯示近 5 成市民反對撥款申請。

海洋公園的困境固然不是邱騰華所謂的「疫情及經濟低迷」犧牲者,已經有很多合理的輿論指出其經營不善之處。我們關心的是作為一個以保護自然環境、推廣生物保育為名的非牟利機構,四十多年來其實帶來了什麼利與弊?這應該可以作開放式討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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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養動物的悲劇

香港中文大學學者陳燕遐曾經直陳海洋公園的兩大弊病:一、園方從不披露海洋生物的來源,公眾無從得知牠們是否來自不人道的捕獵買賣;二、近年公園出現大量動物死亡事件,管方都拒絕透露死亡動物的品種以至具體死亡原因,只稱為「自然死亡」。看看《香港01》整理的資料:2013 年有 6 條鎚頭鯊因吸入過量臭氧離世,5 歲的小熊貓栗子毫無徵兆地倒下死亡;2014 年「海洋奇觀」兩個小型魚缸的含氧量低,導致 61 條魚缺氧窒息死亡;2015 年 1 隻 1 歲斑海豹因被困於吸水管口意外死亡……。關注者批評海洋公園的動物死亡通報機制不善,沒有主動公佈,都靠傳媒主動查詢才得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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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年紀錄片《黑鯨 Blackfish》記錄雄性殺人鯨 Tilikum 悲慘的一生,揭露一些海洋樂園華麗背後的黑暗事跡。自紀錄片上映後,美國組織 Empty the Tanks 號召全球各地的團體發起一年一度的國際反圈養及反鯨豚表演行動。去年國際反圈養日已經有超過 60 個地區響應,至少有 18 個國家立法逐步淘汰繁殖和圈養海豚及其他動物,很多水族館亦自發取締館內的動物表演項目。香港動物保護組織多年來亦有響應活動,要求香港海洋公園落實「零表演」、「零囚禁」和「陽光政策」,可惜園方非但沒有跟隨國際做法取消「海洋劇場」,更為應付「自由行」帶來的大量遊客而加開表演場次。

海洋樂園的動物表演歷史悠久。上世紀 70 年代,很多商人看中殺人鯨表演帶來商機,開始捕捉殺人鯨再販賣給不同的海洋樂園。1976 年美國華盛頓州禁止捕鯨,這些商人轉向冰島繼續捕捉殺人鯨,香港海洋公園的「鎮園之寶」雌性殺人鯨「海威」便是來自冰島。「海威」1975 年生於冰島,1979 年被送到這裏開始表演生涯,最擅長表演「淩空飛身頂球」。Facebook 網頁「舊時香港」引述數據,指「海威」生前每日表演 3 場,每星期 20 場,18 年間有超過 5,600 萬名觀眾人次欣賞過。野外的雄性殺人鯨普遍能活到 60 至 80 歲,雌性的甚至能活到 90 歲,而我們的「海威」1997 年死亡時只有 22 歲。

動物學專家指出被圈養的動物因為要面對活動空間受限、天然環境條件改變和食物缺乏多樣性等問題,加上被強逼接受表演訓練,容易出現身心異常情況。2013 年雌性印度太平洋樽鼻海豚 Pinky 撞向池邊再翻身直插池底的行為,被攝影片在網路流傳,有專家認為 Pinky 精神受壓而出現自殘行為,但海洋公園卻予以否認,聲稱 Pinky 只是一時「貪玩」。韓國喜劇《超「人」氣動物園》的故事發生在面臨倒閉危機的動物園,一班員工為了「救亡」,假扮動物進行表演吸引遊客。扮演北極熊的園長說:「我好想休息,但那兩個人一直盯著我看,我想動物會生病也是有理由的。」也許海洋公園的高層也可以試試易地而處,感受動物平日可能遭受到的壓力。

在保育危機中沉默的海洋公園

美國生態保育之父 Aldo Leopold 說:「一件事情如果傾向於保存生物社群的完整、穩定和美,那就是對的,否則就是錯的。」生物保育的焦點應放在對整個生態系統的保護。2018 年政府提出「明日大嶼」填海計劃,建議在香港島和大嶼山中間的水域建造總面積約 1,700 公頃的人工島。填海會為海洋生態帶來巨大傷害是不爭事實,對此海洋公園卻選擇了沉默。園方高層可能沒有留意,同年 1 月中國國家海洋局展開了「海洋生態保衛戰」,對嚴重破壞海洋生態環境,非涉及國計民生,以及用於商業地產開發的填海工程,提出了被當地媒體稱為「史上最嚴圍填海管控措施」。廣東省珠江三角洲內多個城市的填海項目,例如珠海橫琴南部、中山市翠亨新區、東莞長安新區等,都先後被海洋局要求停工。

香港海洋公園重新定位,表示會加強於環境保護、生物保育的角色,最基本是不是應該由關心香港的海洋生態環境及當中的海洋生物開始?作為香港的「原居民」、香港回歸吉祥物的中華白海豚,近年因為多項大型基建一直被逼遷(例如港珠澳大橋、機場第三跑道),棲息環境隨著城市擴展而不斷萎縮。根據漁農自然護理署(漁護署)的調查,港珠澳大橋在 2009 年動工時香港有 88 條中華白海豚。一年後有 13 條死去。令人氣結的是,2018 年港珠澳大橋正式通車,設於廣東珠海一方的港珠澳大橋管理局在一篇宣傳文章中稱:「『大橋通車、白海豚不搬家』的承諾守住了」,而漁護署新近公布的《海洋哺乳類動物監察報告》透露,中華白海豚數目急劇下降至剩下 32 條,比 2017-18 年度下跌 32%,創歷史新低。中華白海豚面臨「有史以來最嚴峻的生存危機」,海洋公園有沒有代其發聲,向政府提出「救亡」方案?

海洋保護區是拯救海洋生態和保護生物多樣性的重要途徑。全球有近三分之二的面積是海洋,卻沒有多少處能免於人類活動騷擾,更避不開全球變暖和海洋酸化的潛在影響。早在 2000 年科學家就為了保護生物多樣性呼籲保護全球最少 30% 的海洋,2003年世界公園大會(World Park Congress)提出要在 2012 年最少做到 20% 至 30% 的海洋受到嚴格保護。可惜因為政治因素,2010 年的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定下保護全球海岸與海洋面積的目標是 10% 而已。更令人沮喪的是,截至 2020 年 4 月 12 日全球只有 7.43% 的海域被劃為保護地,連 10% 的目標也落空。

目前香港只有 5 個海岸公園和 1 個海岸保護區,後者僅佔水域面積約 2%,遠低於《生物多樣性公約》定下 10% 的國際標準。其實香港有不少具生態價值的海岸,海洋生物物種也十分豐富。2016 年香港大學生物科學學院及太古海洋科學研究所花了一年半時間進行全港首個海洋生物多樣性研究,發現香港有近 6,000 種海洋生物。雖然香港海洋面積只佔中國的0.03%,但海洋生物物種卻佔全中國的 25%;當中珊瑚品種有 84 種,比加勒比海還要多。

2016年世界自然基金會(WWF)香港分會委託香港中文大學李福善海洋科學研究中心進行研究,檢討香港的海洋保護區成效,發現政府多年來未有提供海洋保護區的全面數據,又以「機密資料」為由拒絕環保組織索取數據,缺乏長期及連續的數據監測保育成效。

香港海洋生態保護就是如此一直處於邊緣狀態,而海洋公園作為最大的保育機構,應該為香港海洋生態環境及當中的生物發聲,責無旁貸。然而多年來大家在那裏聽到多少仗義執言?難度在海洋公園眼中,保育香港海洋生物就只有「圈養」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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