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坪洲捕魚兄弟:在漁港夢消失前

2018/11/22 — 19:02

【文:周莊;攝:CT Lam】

前言:今日坪洲

聽到林鄭月娥宣佈「明日大嶼」填海計劃時,腦海第一個念頭,是要翻看《離島特警》。這部 1998 年的TVB劇在坪洲實景拍攝,透過一個被調往坪洲的飛虎隊成員的視角,淡淡鋪陳充滿人情味的坪洲街坊故事,打開一個與煩囂世故的香港截然不同的世界。看罷,我們忍不住走入今日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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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後的坪洲變化不大。以海為生的漁民兄弟、獨自守著老工藝的婆婆,他們一世順應天時,憑一雙手和時光編織生活,新搬家至此的年輕人也唯恐擾攘寧靜,謙卑地學習理解這獨特小島。儘管不久後,翻天覆地的填海工程就將降臨坪洲,但此刻,不管外面風大浪大,島上居民,也只管默默耕耘,在水泥地上、在冰冷機器前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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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水勝活了六十六載,沒有離開過大海。他和老婆住在坪洲海邊小屋,每天凌晨三點多起身出海,靠兩個人四隻手撒網捕魚,七點多拖著漁穫返回坪洲街市,兜售生猛光鮮的海魚。生下來的白天時光,便坐在家門前吹吹海風。弟弟黎華勝比他小四歲,同樣以海為生,這時總會拎兩罐威樂啤酒走來,兩兄弟看著大海,並肩過日子。

「無得做啦,填海之後,呢度最多留番一條河,不過都係死水來的,邊有魚?」水勝語氣深沉。他渾身黝黑,長年拖拉漁網的一雙手寬大厚實,臉上的斑紋和手上一樣多。性格活潑的華勝直接總結:「這行式微了,是夕陽行業。」

三年填一海

「看看還能做幾耐吧,不過宜家填海技術好快,一噴沙,三年就搞掂,起樓就慢。」水勝說著,眼睛一直盯著大海。六點半,黑夜還未來臨,彩霞灑滿坪洲東灣,十幾艘漁船隨大浪浮沉。

這兩兄弟生於漁民家族,沒讀過書,不識一字,一輩子憑智慧、經驗和體力,每天和老婆夫妻檔拼搏大海,數十年來日復一日,直到2018年10月,特首林鄭月娥宣布「明日大嶼」填海計劃,那填海範圍,恰好覆蓋了坪洲漁民的捕魚區域。

漁民天生漂泊。水勝的父母從前在西環捕魚,水勝兄弟姐妹一行13人,小時候統統擠在船上。後來西環填海,逼得漁民四散,「它一路填我哋一路撤,逼到無地方可泊船,才輾轉來到坪洲」。

上世紀70年代,坪洲不如今天般寧靜閒散,當時島上工業漁業興旺,大人細路都拼命搵食。水勝一家在船上住了數年,實在擁擠,後來老父買下一層村屋,拖著一家大小上岸。兩兄弟最初到坪洲的鋼鐵廠打工,不到一年,決定還是做漁民。

「當時打工一日只有24蚊,一罐奶粉便賣12.5蚊,沒了一半工資,怎麼辦?」水勝很記得這兩個數字,上岸前一年,他剛結婚成家,孩子緊隨而來,生活逼人。兄弟兩人於是分別投資三萬多元,買了兩架船,隨父母腳步出海打魚。

兩次命懸海上

大海可怕,水勝早有體會。他十幾歲時幫人去海南島捕魚,碰上熱帶氣旋,十幾米巨浪從高空拍下,乾糧吃盡,「兩日兩夜在海上漂流,眼底之下沒山沒地沒糧食,那次我以為會掉命」。另一次,他跟人出海靠近台灣海域時,對岸軍人向他們發砲示警,「那些砲彈就打在我們的船邊,看得心也寒起來」。

但無論幾危險,始終搵食大過天。兄弟兩人年輕體力好,凌晨時分就提著電燈,和老婆一起摸黑出海,在海面工作七八小時才回岸。那時正值香港漁業的黃金年代,中國內地忙於政治運動,南中國海、台灣海峽、東京灣全是香港漁民的天下,光是負責收貨拍賣的漁統處也賺得盆滿缽滿,到1981年,漁統處滾存基金近一億。

他們的小孩當時陸續出世,「出世後幾個月就背著一起出海,大一點就放在船篷內。到要上幼稚園,就趁他們睡了便出海,清晨時趕返來,送他們返學。」現在說道,水勝仿佛還能感受當年的辛勞。憑著兩個家庭日日勤快,共同謀劃,出海沒有多久,水勝、華勝就一起買下坪洲南灣一座臨海村屋的一層,兩兄弟意氣風發,齊齊供樓還貸款。

兩個家庭當時一起住在700平方呎的村屋,水勝一家陸續迎來六男一女七個孩子,而華勝一家則迎來三個兒子。那兩條漁船和一個海灣,養活了熱熱鬧鬧的14人。

我們食腦的

坪洲四面環海,附近海域水產豐富,200多年前就興起捕魚業,最鼎盛時,漁船至少有200隻,海面船隻相連,仿佛一路接駁對岸,如街坊俗語說,「過海唔使濕腳」。

一家大小上岸後,水勝的父母同樣天天出海。「不過他們收入一般,我地唔同,我地食腦的,哈哈哈,」水勝、華勝爽朗大笑,他們說,父母不太捨得花錢買大船和高質量的漁網,通常只在近岸捕魚,兩兄弟儘管還是沿用父母的傳統圍網捕魚法,但青出於藍,比父母走得更遠更廣。

大海變幻莫測,兩兄弟憑經驗和頭腦,去摸索和破解。「水流每六小時轉一次,幾時轉?每一日遲一個鐘,水流太急出海都無用,一撒網,網就被水流衝垮,捉不到魚,所以出海要看準時機,」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兩人的大腦仿佛海事處水流預測系統。

明日水流如何,大概哪個海域最多哪種魚,兩兄弟一清二楚。航行多年,大海有時是老友,讓人魚穫豐盛,有時則是敵人,令你身陷險境。最可怕的是遇上雷電,水勝就有兩次在海面遇上行雷閃電。「一道雷就打在我的船邊,只要打中船,海上無路走,死梗!」水勝說:「啊,都有一個方法,打雷的時候,你右手伸向天,右腳插入水,這樣雷就會順著身體傳落水……哈哈哈哈,騙你的,在海面被雷打中死梗。」

現在,水勝最開心的是捕到黃花魚,因為中國江浙一帶好食黃花魚,近年花高價收購,香港的野生黃花魚,至少一斤賣出600元,有時一斤1000元。

時勢不濟,但日子還能過下去。離開了大海,兩兄弟就渾身不舒服。他們的父母十多年前離世,直到離開的那個月,仍天天出海打魚。「阿爸出海到80歲,去世的那個月還在出海,」兩兄弟本來計劃,假若一切沒有變化,自己就和父親一樣,天天出海,直到走不動的那一天。

後記:沒有人再跟隨父輩腳步

水勝很記得,第一次聽說坪洲要填海,還是「戴卓爾夫人的年代」。

上世紀八十年代,港英政府首次提議於坪洲附近的大嶼山竹篙灣至交椅洲一帶填海,發展港口/貨櫃碼頭,後因環境評估不合適而擱淺。到2005年,特區政府再次作出相似建議,填平交椅洲和小交椅洲之間的海域。交椅洲和小交椅洲是靠近坪洲的兩個無人島嶼,也是坪洲漁民的捕魚海域,但由於各方反對,項目再次擱置。

然而危機從未消失。坪洲附近海域屬於中度水域,除坪洲外,鄰近島嶼都幾乎無人居住,一直被打填海的主意,而過往多年,政府並不重視本港漁業農業發展。「政府一向對漁民和農民規範最多,相反對遊艇摩打就沒什麼規定,」黎水勝說。

隨著海水污染以及漁業機械化所帶來的濫捕問題,香港近海海域自上世紀80年代一度海產驟降,政府長年置之不理,直到十多年前,才將坪洲附近海域的某些地方列為禁區,並於2012年開始表示以保護環境為名,禁止拖網作業。

近海漁業從此越發艱難,有財力的漁民開始發展遠洋捕魚,而中國政府和香港政府亦透過不同措施鼓勵漁民遠航出公海。目前香港漁業年產約25億,超過七成來自南海捕撈。

水勝兩兄弟沒有資本投入遠洋漁業,多年來默默守著家庭式經營的夫妻檔。2013年,政府停止發放漁船登記證。他們的10個子女,沒有一人再跟隨父輩腳步,出海打漁。

「呢行無得做啦,做來做咩?要做都無證。」水勝說。他排行第五的兒子,從小喜歡出海,目前住在坪洲,在中環碼頭做售票,一放假就來幫父母捕魚,又或一個人出海垂釣。去年,水勝終於對五兒子說:「去考返個魚牌吧,等我唔做就過張證畀你。」

沒想到,一年之後,以保護海洋為名而限制漁業的政府,公佈天下要填平大海。他懂得和善變的大海打交道,卻覺得沒有人是政府的對手。「政府要搞,你點都改變不了,」他把啤酒飲盡,平靜地望著大海:「看看還可以做幾多年吧?」

他和老婆就住在身後的村屋,兩人的臥室很小,床邊的白墻上,掛滿了兒女從淘寶買來的西方海景相,層層疊疊,拼出一片海藍,床頭有一扇小窗,往外看,是那個行將消失的海。

 

作者簡介:

周莊 : 自由撰稿人,曾於香港和北京媒體從事專題報道多年,輾轉不同城市生活,現安於香港,輕度寫作焦慮症,強烈採訪愛好者,愿寫作步履不停。

CT Lam: 攝影師,十多年來在香港從事新聞攝影,現專注紀錄香港與中國的政治及社會議題,亦探索其它個人拍攝項目。

(原刊於好集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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