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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工口述史系列 3】不一般的三職配搭:文員、保安/清潔、主婦#05

2020/9/27 — 12:30

圖:牛一

圖:牛一

【文:阿晴、karena、維怡/圖:牛一】

文員、保安/清潔、主婦 — 一人分飾三角

不過,生活累人,那有空閑想到這些呢?其實未有這份文職前,自2015年,阿荃就已重投保安替更行業,工時是12小時一更。當時為了得到這份工作,阿荃需拜托年紀不輕的母親經常申請來港探親,以幫忙看顧子女。也因為老人家這份無償(而且還要貼旅費)的照顧工作,阿荃才能去做那份要捱更抵夜,每月只有十幾個工作天的保安工作,還需經常轉換工作地點……雖然工作條件不太理想,但阿荃還是挺下來了,也停止了領取綜援,靠做保安的收入勉強維持一家生計。之後,就加上了上述的文職工作,變相每周一至五朝九晚六做文職,周末兩天便去做替更夜更保安。她慨嘆:「打兩份工,加埋都唔夠兩萬;在香港,做做埋埋都係唔夠洗……」生活之勞累,讓她只能看到遙遠的阿魯阿圖清澈海水作為一種內心的小小安慰,卻無暇思考「投資移民阿魯阿圖」到底是什麼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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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初,因應疫情停課,影響了她原本在學校的替更保安工作。在朋友介紹下,轉而找到一份路政署的清潔散工。說回來,荃之前任職保安時,公司已要求她考急救牌及平安咭。而這次的清潔工,因歸類為建造業,荃要申請建造業工人註冊證,幸好已有平安咭,申請不算複雜。說著便把各種卡拿出來攤在枱面,筆者們不得不驚嘆,到底荃是擁有著多少資格或證書呢?路政署外判了大量這些工作,不同的零散清潔工人分做兩人一隊,每隊要清潔幾條樓梯和天橋,工作是朝八晚六,每天日薪$580,每月可以有4-5天的工可以開。工作當日須早上集合,然後拍卡上車,由車接去全港不同地點清潔天橋,包括抹升降機、扶手梯等。這份工作並不輕鬆,尤其疫情爆發得更厲害後,清潔次數由每天抹三次變成每天全部抹四次。阿荃他們會被載去全港不同的天橋工作,開工後司機要負責拍照證明小隊已在某處工作過。阿荃笑說因此去過好多以前無去過的地方,只是無暇遊覽。

其實,女兒近月已成功申請到大學的資助,家裡的經濟壓力沒有之前大。可是,阿荃仍繼續貫徹她「怒做」的性格。即使清潔工作比起保安工作,是操勞得多但工資相若,但荃仍從每月正職的休息日中抽4-5日,做這份散工以幫補家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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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內地的時候,因家人關係她完全不知物價,可是香港百物騰貴,衣食住行的開支高昂令人苦惱。她苦笑道:「內地五十歲就退休了,一個月什麼都不用做還可以領四千元退休金,如果我無落來(香港),我都可以退休了。」問她對於退休的想像是如何?她無奈說:「香港沒有全民退保,點退休呀?」對於有些人以為這些移民可以回中國養老,阿荃指出,雖然內地公務員退休制度不錯,但她已移民香港,戶藉已被取消。在內地無戶藉就無福利,無可能回內地退休的。一個基層面對如此艱難的退休處境,若不想老來看政府臉色做人,當然就想要趁能工作時多儲兩個錢,於是便唯有搏命工作。

另一方面,無論如何艱難,她仍很想在經濟上支持子女參加興趣班、補習班。大女兒繼承了母親對美的觸覺,自小有視覺藝術天份,喜愛畫畫,阿荃就讓她跟老師學畫,每小時要付百多元學費。去年,女兒升大學了,但覺得入讀的大學未如理想,阿荃口裡盡是對她的擔憂;而兒子以前是個會「扭計」的孩子,記得荃那時向筆者之埋怨過一個兒童照顧者一定有的經驗:在玩具店與阿仔角力。兒子那時扭計要買超人不肯走,最後她屈服了。在今次訪問中重提這事,荃仍忍不住高呼:「幾百元呀!回到家就已整散了!」當時阿荃做一整天保安才有那幾百元,肉痛都是很正常……轉眼,兒子已是小五生了,在學跆拳道及畫畫。兒子仍是個會向媽媽撒嬌的孩子,在首次訪問期間會打給媽媽,擔心媽媽未回家。當阿荃談著她漫長的工作生涯,不少時候她都是微皺眉頭;但收到兒子電話時,她咀角就有一抹笑意。

對子女的將來,可有甚麼期望?「他們自己都養唔掂,靠唔到佢地啦。」阿荃苦笑,市道如此,能自己存錢養老,除了幫到自己,也減輕子女負擔。

回到職場後,很可惜,因荃要打三份工(即文職、保安/清潔、主婦),已沒有時間參與社會。她只是保持著與女工會的友誼,有時間會去坐坐。那麼,之前在女工會認識了不少權益,在工作上應用到嗎?對阿荃而言,一方面,她現在的正職老闆正正常常,而散工方面,阿荃最怕搞人事,萬一出事,她就會想:「不高興也是一天而已!」因此,除非嚴重欠薪否則都不會出聲。只是,因阿荃現在是個資深打工女,已能分辨什麼工比較好做,什麼工比較不好做。況且,她也已建立了自己的搵工網絡,因做事負責,故也有些「揀工做」的本錢。當然,我們也希望,阿荃絕對不會遇上要應用勞工權益知識的狀況吧。只是,在勞工保障已經很不足的社會裡,「就算地獄都只須挨一天」的零散工靈活性,與無法符合連續僱用關係而失去的全部勞工保障,若要相比,孰輕孰重,實在也講不清楚。

三職主婦勞碌命 得閑也只想到做家務

回看阿荃的半生,一直不停打拼:常常為自己增值,讀不同的課程以幫助工作;由領取綜援同時參與社會,最終找得全職工作而難以參與社會,沒有一刻停下。有沒有留一些時間給自己?

阿荃的回答沒有出乎筆者們的意料之外:「做家務囉,大把野未執!」
筆者忍不住回了一句:「哎呀不是這些,是你喜歡做那些啊!….你不是喜歡畫畫嗎?」

聽到「喜歡」,阿荃靜了一下。原來畫畫,她一早就在人生的各種重擔壓下時放下了,拎不回來那個感覺。不過,她也提到,在女工會參與環保大使的活動,與其他婦女一起製作環保廢油肥皂,是她最喜歡的手作活動。

筆者們再三問,她才想起「聽歌囉!」但她又說不出特別喜歡聽甚麼,通常是剛好有朋友贈票,她就沒所謂去聽下。她因而去聽過徐小鳳演唱會,更有一次我們想也沒想到的演唱會:初音!而她對初音當然沒有喜愛日本動漫的阿仔那般熟悉,只是因有認識的年青朋友臨時去不了演唱會,這位中年婦女就去聽了一個自己都不知是什麼的演唱會,而她對初音的描述是:「啊,那不是真人,是台上一直有個螢幕裡的公仔在唱,唱得不錯呀,不過觀眾好嘈吵啊!」

再來呢?

「想不出來,就算去旅行也只能想到回鄉探父母,或帶兒子去日本。」原來兒子最近在學校學日文,所以嚷著要去日本……雖然這也是一筆頗大的開支,她也想滿足兒子。原本已答應他了,但又因為疫情而未能成事。

或許,這也是許多婦女勞工的狀態,一生就為支援其他人而活著,手上不停有工作,卻少有時間為自己著想。幸好,阿荃也沒有因為這個社會角色,而把人生的願望全投放在子女身上造成他們的壓力,因此,三母子女的關係,仍算不錯。

細細聲地豪氣萬丈

做替更保安去過不少有錢人的住宅區,做文職又見過隨便拎好多錢出來不眨眼的客人,面對這些錢多到不知要放哪裡的人,筆者笑嘆了一句,問她一直工作有無這種感受,阿荃就說:「是啊,我就越做越窮。」又是,簡單直接。

認識阿荃的人,大概都會覺得她有點陰聲細氣,語氣總是斯斯文文的。但當她有機會面對官員、記者說話,甚至有一回要面對林鄭月娥 (她當時的身份是人口政策委員會主席),她仍能不疾不徐、不慌不忙地把她的想法表達出來,眼神裡有一種堅定及信念。筆者之一曾在女工會工作了幾年,阿荃是筆者心裡覺得很信賴的同伴。同事們邀請她一起去行動,她永遠沒有「托手踭」,絕對是表現最穩定的街坊組員。問及她這麼不喜歡處理人事,斯文細聲又不想麻煩的人,為何見官如此 「淡定」,想不到她細細聲擲出一句豪氣萬丈的話:「官?見就見啦,怕什麼?都係人之嘛。諗到咩就講咩,唔洗用腦。」感覺好似她先前談畫畫:「光呀影呀,對住畫,好簡單。」也許,阿荃內心有著連她自己也想不到的自信和勇氣呢……

(完)

女工口述史系列簡介:

香港的基層女性,從幾十年前到現在,對社會的貢獻,絕不比達官貴人少,亦絕不比男性工人少。無耐,在社會變遷,工業北移老化,中港關係變遷,服務業零散化的等等的大環境中,基層婦女的貢獻往往被忽視。因為,許多人都充當了無償的家庭照顧者,或者被忽視的基層服務行業。這個系列的書寫,是希望社會看到這些女性的生命,因為,她們生命的過程,在紛紛陳陳的社會爭議中,,人口在各種上層政治的爭抝中,往往是香港社會中,沒有被足夠地尊重的聲音和故事。要了解整個香港社會的發展拼圖,可能這些故事,便是一直以來所欠缺的碎片了……

這個系列,將訪問各行各業的基層打工女性,了解她們的生活,如何與整體社會對話,或者說,社會的問題,如何影響了每一個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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