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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工口述史 系列 4】香港「繁榮史」下的打工史 #04

2020/12/3 — 13:31

插圖:牛一

插圖:牛一

【文:姍除線、maggie (第十一屆草根媒體工作者實習計劃 學員),插圖:牛一,協力:維怡 (第十一屆草根媒體工作者實習計劃 媒體伙伴)】

系列四前言:阿娜現職是餐廳收銀,為人開朗,每天坐在收銀台勤懇工作。阿娜的人生不算大起大落,但 1970 年出生的她,親身經驗著整個香港當代史的起起落落,一個行業沒落就嘗試進入另一個,從工廠、金融到服務業;從山寨廠、工廈、經紀行、桑拿到大小餐廳;從思想前衛自由的旅行者到為人妻室…在波濤洶湧的社會中緩緩地保持著自己的節奏,可能她也未留意過,自己的人生其實見證著香港社會的各種轉變。

「最緊要係自由!」:遲婚的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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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中三到現在,阿娜轉換工作至少 10 次,轉工原因各式各樣,但幸運的是,她沒有遇過很糟糕的老闆或人事問題。上述很受她稱讚的餐廳老闆,曾希望她出任部長及經理,但都被她婉拒。阿娜認真盡責的態度確實得到賞識,但對她而言,責任增多未必是好事,就正如她情願打工都不願意做老闆,就是不想工作佔據生活的全部,當生活背負太多工作的重量,她也沒有選擇「拼搏到底」。在工作上,她無法忍受重複的工序,較喜歡可以看到人生百態的工作,就如桑拿和餐廳的收銀員。

唔番工,最鐘意做咩呢?喜歡看人生百態的阿娜,選擇「多去旅行,見識世面」來滿足生活的另一個部份。她由年輕開始已經喜歡去旅行,尤其是在任職桑拿收銀員時收入較多,可以一年 2-3 次頻密地去旅行,對於九十年代的勞工而言,算是很新潮和富裕的娛樂活動。直到現在,旅行已成為不少人負擔得起的興趣,她仍每年都總會去一次。她時不時會在網上瀏覽其他國家的景點,旅行對她來說是增廣見聞的機會,她經常會叫現在的同事「多去旅行,見識世面」。她也不是景點打卡的熱愛者,去到外地她最喜歡到市場觀察商家與客人互動,及當地人的日常生活習慣。阿娜最喜歡到日本及澳洲旅遊,目前想去美國及加拿大,但因為妹妹現在不能去長途旅行而一直沒有實行。問及她為何不與先生去?她卻認為,兩公婆已「日對夜對」,去旅行就是從「日常」休息一下,因此喜歡找妹妹作旅伴,只有去泰國還神會兩夫婦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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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阿娜是一位頗為獨立的女性,從她年青時不顧世俗眼光與男性朋友無戀愛關係都可以一起旅行,可見其「信自己」的態度。阿娜說,母親也較開明,年青時有教她,女人要有個錢傍身,不用靠老公,才不會被看低;而女性也不一定要生孩子,只是按阿娜自己的意願。對於母親說,女生要經濟獨立,阿娜十分認同,指以前男主外女主內,丈夫不會讓妻子工作,以免被人誤會養不起老婆,沒有面子。不過,阿娜認為依靠丈夫給家用生活的話,就需要看他的面色,花自己的錢會開心一點。講到結婚,她愛情長跑了十一年,覺得可以定下來才結婚。以七十後來講,都可以算是遲婚一族。

「最緊要係自由!」第三次見面時,阿娜大方地講到,其實遲婚是一個自主的選擇,因為不想太早被家庭綁住。有趣的是,阿娜認為自己是很長情的人,她指出長情不等於要結婚,這個說法可能打破了不少人以為不結婚就等於不長情或無責任感的感覺。

雖然如此重視自由,但結婚初期,阿娜也只好順著社會期望,希望「盡妻子的責任」,留在家中當家庭主婦,平日會每星期打掃。不過,阿娜的先生也不算傳統,會做一些簡單的家務及煮飯,阿娜還會笑說先生煮飯技術不算很好,「投訴」中見甜蜜。兩夫婦不特別喜歡小孩,覺得「二人世界較好」,因此沒有生小孩,反而養了隻心愛的小狗;但幾年前家裡養的狗離世,痛失愛犬不免傷心,令她至今不敢再飼養。不過,舒心的婚姻生活,可能都是要靠力量平衡,承母所教,都是覺得有自己錢,經濟獨立,生活會比較有尊嚴。

一個關於「自由」/「自主」的小誤解,可能彰顯了一個時代?

訪問者問阿娜是不是覺得自由或自主很重要,出發點單純是她看待工作或家庭的態度,阿娜以為是指當下社運或香港社會,她說:「你們年輕人為未來去衝、去示威,我是支持的,我也覺得政府做得不對。但我就未必會參與,始終快退休了,現在平平穩穩的生活也足夠了。」

經歷八九民運時代的阿娜,當時覺得運動與她毫無關係。三十多年後的今天,她雖同情運動,但不會奮身投入。有些人會說這些中年人是「收成期」,而事實很可能是環境決定了人的意志。七十至九十年代是現時許多年青人懷舊的目標年代,可是,那些時代正是經濟繁榮,紙醉金迷,大部份人不關心政治也能好好生活。尤其是九十年代,工廠北移,工人失業之餘基層工種開始外判化,但最上層的人移民又造成中產上流的大好機會。珠三角製造的模式(國際訂單,香港接單,廣州/深圳生產)令香港生意人大大吃香,帶動消費。加上當時仍有租管,房署的商場還未私有化被領展壟斷,劏房還未盛行,樓價還未瘋狂颷升。言論自由,仍在可以隨便罵政府的程度。所以整個社會除了最最基層的人,大家都過得不錯,即使不滿也有渠道宣泄(雖然一樣不會改變)。當時的確有很少數的人站出來指出社會貧富懸殊,反對瘋狂搶地或者政治制度不民主,但當時的比例可能是幾百人幾千人對幾百萬人,而不是今天的二百萬人對七百萬人(而二百萬人中有關心基層處境的也不是全部)。一個人,要超越自己的生活環境和時代,要有極多機緣,又談何容易呢?在這種沒有遇過太糟糕的老闆和工作條件,沒有遇到太糟糕的社會環境,也沒有什麽大風浪的青春當中,阿娜,就如好多同代人一樣,選擇了非常「平民自得」的方式去體驗如何掌握生活。三十年後年過半百,退休在即,縱使覺得政府不對,要忽然拿出力氣來做「反對派」,也確實不易。事實上,仍會「覺得政府不對」,就已有異於很多同代人了。

或許,阿娜的故事,更能引發的思考是,大家今日談懷舊的那個時代所牽涉的,其實同時也是一個生活富足可以亂罵政府,但社會不公卻非常少人關顧的時代(七十年代所謂火紅年代也不過是少數的學生和激進份子而已)。如果我們活在她青春的時代裡,大家今天談的「覺醒」、「自主」又需要何種條件才會發生呢?

在社會大浪中嘗試掌握「自己的生活」

從山寨廠到大廠到股票經紀到桑拿收銀到餐廳收銀,換句話說輕工業、工廠北移、轉型金融和服務業、移民潮帶來的太空人經濟、CEPA 來到當年全港拍爛手掌……阿娜可以說是經歷了整個香港 1970 年代至今的經濟模式轉變。也許很多人提到 1984、1985,就會想起中英談判香港前途;1988 就會想起直選;1989 就會想起六四;1990 年代會想起北上;1997 就想起回歸;2000 年代初會想起沙士和 CEPA…..不過對於許多眼睜睜看著巨大的權力在描劃自己生活可能性的人來說,能夠自主選擇的能有信心去掌握的,又到底會是什麼呢?

我們看到阿娜在個人生活中,相對同代人來說,她堅持遲些做家庭主婦的自由;在好多人都認為替人奴役的那份工作的起跌就代表住自己人生意義的時代裡,她沒有被「老闆升我職」這種「榮耀感」迫使自己再去挨一份辛苦的工;在早期香港旅遊業養出大量只看景點打卡和消費的遊客的時代裡,她選擇了去認識當地的風物人情,做人性化的交流……這一切,也許這些都是她在社會大浪中嘗試掌握一種「自己的生活」的方式。

雖然屬於基層員工,但阿娜過著算是安穩不錯的生活,工作以外會有些與我們聊天的時間,閑暇時去去旅行消遣,在經濟繁榮的八九十年代分得一杯羹。可是,大歷史論述中所講的「發展」、「繁榮」當中,完全抹去了這些人的面貌和軌跡,那麼,這些「光輝歷史」到底意味著誰的歷史?(完)

女工口述史系列簡介:

香港的基層女性,從幾十年前到現在,對社會的貢獻,絕不比達官貴人少,亦絕不比男性工人少。無耐,在社會變遷,工業北移老化,中港關係變遷,服務業零散化的等等的大環境中,基層婦女的貢獻往往被忽視。因為,許多人都充當了無償的家庭照顧者,或者被忽視的基層服務行業。這個系列的書寫,是希望社會看到這些女性的生命,因為,她們生命的過程,在紛紛陳陳的社會爭議中,人口在各種上層政治的爭抝中,往往是香港社會中,沒有被足夠地尊重的聲音和故事。要了解整個香港社會的發展拼圖,可能這些故事,便是一直以來所欠缺的碎片了……

這個系列,將訪問各行各業的基層打工女性,了解她們的生活如何與整體社會對話,或者說,社會的問題如何影響了每一個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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