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港菲混血街頭歌手 從《願榮光》尋回「香港人」身份

《願榮光歸香港》一歌曾經響徹整個城市,去年在《港區國安法》通過後,幾乎絕跡街頭。對港菲混血街頭歌手馬賦馳 ( Oliver Ma ) 來說,在街頭演唱這首歌,猶如人生轉捩點,由過往被排擠,第一次感受自己是「香港人」。但亦因為同一首歌,兩度被捕,甚至被送上法庭,一度想退出街頭表演。

「我從來沒想像過,會因為在街頭唱歌而要上庭。」Oliver 說。

不過種種經歷,未有打擊他繼續尋夢的決心。他說即使日後不能再在街上隨心唱歌,仍可以將自己的音樂,由街頭轉到網絡上,繼續與香港人連結。

失落的身份認同

訪問那天,他重回尖沙咀天星碼頭,自己 2017 年開始街頭表演的地方,看著眼前璀璨的維景沉思,徐徐拿起結他,彈起熟悉的旋律。Oliver 說,《願榮光》這首歌令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香港一份子」。

「第一,我不諳廣東話;第二,我長相不像香港人。」今年 22 歳的 Oliver 在香港出生,父親是香港人,母親是菲律賓人。父親在他一歲時離世,母親改嫁一名菲藉丈夫,因此他從小就在一個說菲律賓語的家庭長大。

在香港,他身處在少數族裔社群,而在少數族裔當中,他置身一個更小的社群— 「LGBTQ+」。

「每當我經過學校走廊,都會有人大叫『Hey! Gay !(喂!同性戀!)』」他形容這樣的畫面,每日都出現。記得有一次,他正上洗手間,突然有幾個同學大力拍打厠格門,頓時把他嚇壞了。當日的恥笑聲,至今記憶猶新。

跳出少數族裔的「泡泡」,參加聯校音樂劇,但世界亦不似預期。在排練期間,不論男女都不想與他接觸。他形容,男生視他為女生,害怕他會愛上自己,對他敬而遠之;女生則因為他是男生,刻意保持距離。他記得一次小息,見到有一群女生圍著聊天,他嘗試走近加入,女生們馬上「打眼色」,示意離開。他形容當時的自己,活像一個怪人 (like a freak)。

Oliver 參與聯校音樂劇排練,他認為這是他人生最孤單的日子之一。(受訪者提供相片)

「音樂是我的避風港」

面對一切不愉快的經歷,音樂成了他的避風港。中學時期的他,生活除了念書,就是玩音樂。學校唱歌比賽總有他的身影。中學畢業後,他決定拿著結他和麥克風走到街頭全職表演。

但原來帶著音樂走到街頭,還是有另一重隔膜要面對。他說,本地樂手總比他更容易和觀眾連結,他們可以用廣東話與觀眾互動,觀眾很多時想聽的,亦是廣東歌。每次有觀眾要求他唱廣東歌,他都只能說:「對不起,我不懂唱。」曾經觀眾上前跟他說:「你不懂唱廣東歌,實在太可惜了,我們生活在一個華人社會啊。」他形容自己在香港人眼中,彷彿只是一個在街頭表演的「賓仔」。

一首歌的威力

直至 2019 年 10 月,有一次在街頭表演,一位女士上前建議他唱英文版《願榮光歸香港》。他記得當時還沒有這版本的結他和弦譜,甚至連歌譜都沒有,要開著 Youtube 片段,逐字逐句將歌詞記下來。就從那天起,這一首歌,落入了必唱清單。

去年萬聖節,他穿著一襲黑色閃亮晚裝,頭戴銀色的公主皇冠,在中環街頭唱歌。群眾舉著手機燈圍著他,一起大聲唱著《願榮光》。這一首歌,令他第一次感受到與香港人真正連結,亦是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香港人」。「當你唱這首歌,聽到這歌,你就感到有力量」。

他唱《願榮光》的影片隨後在網上瘋傳,包括在 2019 年 10 月 24 日拍攝的一段片段,看到他唱歌期間被警察包圍,引來市民鼓譟。他形容這首歌在當時猶如一道「護身符」,每當他表演時遇上警察,總有市民在旁聲援支持。

《願榮光歸香港》讓他第一次與香港人連結。(Peter Wong 攝)

自從《港區國安法》於去年 7 月通過後,氣氛不再一樣。Oliver 說,每當他再唱《願榮光》時,警察的反應都更加強硬(more aggressive)。立法一星期後( 2020 年 7 月 8 日),他在中環唱同一首歌,曾遭一名清潔管工投訴他的噪音,使他無法專注工作。警方其後票控他兩項噪音煩擾罪,他否認控罪。

不夠一個月(7 月 27 日),他疑因噪音問題與婦人爭執,警方懷疑他曾作出語言恐嚇,以涉刑事恐嚇拘捕他。事後 Oliver 在Facebook 專頁反駁,指是一名老婦在他表演期間忽然奪走其咪架、腳踢擺在地上的結他盒,質疑警方在沒有錄音或影片證明下,以刑事恐嚇罪名拘捕他。

同年 8 月 8 日,他再度被捕。他指在中環戲院里唱《願榮光》期間,警員突然要求搜身。隔了一會兒,警員折返將他鎖上手銬。警方稱接獲報案,指他沒戴口罩,曾向他發出口頭警告,再發出定額罰款通知書,並多次勸喻他離開,但他拒絕,並在他身上檢獲一副手銬。

警方三次交涉、兩度拘捕,Oliver 最後被控違反「口罩令」以及噪音煩擾。今年 2 月,兩項噪音煩擾罪被裁定不成立,裁判官裁決時指警員及事主供詞矛盾、誇大其辭。

「給我帶來種種麻煩,例如拘捕我、拘留我、將我送上法庭,我想這已經說明我成為了目標。」他被捕後樂器和擴音器遭沒收,警方表示要作調查之用。「他們想消滅我的聲音,不想再見到我在街頭拿著結他唱歌。」兩次被捕經歷,都在他心中留下了烙印。

訪問那天,他回到旺角站附近,一個他以往常去表演的地方,一臉沉重:「單單站在這裏,我已感到恐懼,我覺得不太安全。」去年 8 月被捕後,直到今年 3 月他都不敢再在街頭唱歌,甚至一度在社交媒體宣布,不再街頭賣唱。

因為同一首歌,他一度想退出街頭表演。(Peter Wong 攝)

風景不再一樣

「離時代遠遠,沒人間煙火......」他站在旺角站旁,聽著眼前的本地樂隊演唱,坦言「我很想念表演。」隨後忽發其想,走上前詢問樂隊可否一同表演。樂隊答應後,他雙眼發亮,非常雀躍。可是當他表明想唱的是英文版的《願榮光》後,換來的回應是:「你彈吧!你彈吧!」樂隊隨即退場,剩下 Oliver 一人站在樂器堆中,顯得有點尷尬,「我本來希望跟樂隊一起表演,但他們不願參與,那就算了吧。」他決定自己一個人繼續唱。

那年不少人熟悉的歌曲再次響起,可是「風景不再一樣」,觀眾沒有如往日般主動圍過來,只有「小貓三四隻」留在原地觀看,有人靜靜地看著表演,有人低頭望手機。

「我感受到一些奇怪的能量 (weird energy) 。」樂隊以至觀眾的反應,都令他有點錯愕。但他說完全理解:「自從國安法通過後,很多事發生了,好像黎智英、周庭、黃之鋒,以及最近 47 名民主派人士因國安法被捕...... 我想這些都對公眾造成了某種威嚇。」眼見大家都懼怕再公開表達自己的想法,令他感到頗傷心(pretty sad)。

面對新環境、新跌序,Oliver 相信,暫時也不能再在街頭隨心唱歌,但他相信「仍會有很多有創意的方法,去表達支持,展示勇氣。」例如將自己的音樂,從街頭搬到網上,嘗試以另一方式與「香港人」重新聯繫。

他相信,只要有創意,凡事不放棄,總會有出路,並主動提到在爭取民主的路上,「若你無法再上街示威,還有甚麼可以做?」

 

採訪/鄭凱文
攝影/P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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