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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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9/25 - 17:19

【專訪】為區政發動「讀牌」技能 東涌人王進洋:我不介意做醜人

【撰文/特約記者 盧斯達;攝影/Nasha Chan】

民建聯周浩鼎去年區議會選舉連任失敗,東涌南區議會席位易手;社區問題也一併落在王進洋手上。今年 26 歲的王進洋跟不少非建制派區議員一樣,連辦公室都還未找到,每日要「流動辦公」。雖然大政治陷入低潮,區務還是要做。菲傭聚集、賭徒聚賭,王進洋都落手處理,但引來網民抨擊他妨礙人民自由、認可政府權力;有事是否要找警察,亦動輒得咎。

王進洋說,聚賭問題已經很多年,而且「露天賭場」疑似有黑幫插手;警察懶理,居民日日受苦。雖然區議員沒有實權,不過他還是覺得自己有責任對抗,即使他的父親也有參與賭搏。畢竟幫助市民,是他認為自己作為區議員的份內事。「在家裡我老竇的角色,就好像特區政府一樣黐線,我覺得要跟不合理的事情對抗到底……他不會干涉我,我也說如果見到他聚賭,不會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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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實權,便靠創意。他處理聚賭的手法也很黐線——在賭徒背後,逐張牌讀出來 — 他說,自己不介意做醜人。

好聲好氣無用、惟有讀牌

王進洋說,區內聚賭的問題,已經肆虐多年。在道德問題前,首先是衞生問題。阿伯聚賭,有小食、飲品、煙頭,還有噪音。「那些賭檔,其實去到三更半夜都會有人,有居民住在 29 樓,半夜 4 點都聽到他們『小』老母的聲音,其實是一個長期騷擾的精神折磨。」他說:「他們有賭錢的自由,那其他居民休息的自由呢?」

起初,王進洋像「外展社工」一樣,嘗試接觸他們,他說,一開始他都「好聲好氣」跟賭徒交涉。

「在他們眼中,我們當然是來者不善。我們一來,他們就鬧人。斷斷續續對話兩星期之後,我們都有中斷過。之後跟房屋署和外判的保安公司反映過,沒有改善,變本加厲。賭徒會問我們是誰派來、收了幾多錢、示威就出去示威啦唔好煩佢哋等等。」

在區議會會議中,王進洋也有提出,要求政府改善。「(官方) 都是耍走我們;警民關係科也一樣。」

到某一日巡區,又見到有人聚集打啤牌,越聚越多人。他遠距離觀察:「我看到他們是有錢銀交易的,我就去他們中間坐下,他們就沉默了幾分鐘。」王進洋說整件事沒有計劃,只是想到一個好癲而又不用動用警察的方法:「然後我就開始在他們後面『讀牌』,大聲講出他們手上有甚麼牌,令他們玩不下去。我的助理就拍片紀錄,我一開始沒打算在網上公開的,只是其中有一個人見狀,就企起來大喝,問我們拍甚麼,又想衝過來打我和助理。」

王進洋

王進洋

自由理論處理不到區政

王進洋將此事在網上公開之後,迴響頗大;有人欣賞他的創意,也有人認為這是矯枉過正,「干涉民間自由」。

王進洋解釋:「本身也不想有下一輪行動,翌日,我去幫街坊申請津貼,發現有一個老人賭徒進入我們工作的互助委員會,他一進來就搶走我的手機,要求我 delete post,我助理想拍下他的行為,對方就想打我助理。我擋在他們中間,他就自己跌倒,然後不斷鬧我:為何我不敬老、不扶他起身,再指控我打他。」

王進洋讓申請津貼的街坊先走,外面的賭徒卻以為那位街坊是王進洋的職員,就過來推撞。之後便有人報警。小屋邨的互助委員會,很快就被白衣督察、便衣探員、軍裝警員、警車和白車包圍。

「平時報警,(警察) 有冇咁快見人?一定沒有。」王進洋說,已經明白政治現況如此。他再解釋,有時居民要報警叫白車之類,都不能經區議員,以免被刻意待慢。

「警察當時聲稱,那個人『有肖像權』,不給我們錄影。問完賭徒之後,就來問我有沒有打人。我當然沒有動手,就照直說沒有,後來街坊也幫我做證人,證明我清白,警察唯有不受理。賭徒就不斷說我欺負老人,於是我才覺得要大講特講。既然他們如此不合理,以後我決定每一次見到 (聚賭),都會出手阻止。」

有意見領袖批評王進洋與賭檔的戰鬥,是公權力進一步入侵社區。王進洋對這些看法嗤之以鼻:「我們不是反對賭博這件事,例如麻雀館和馬會,我們就不會入去挑機,因為那些賭博行為沒有阻到人、沒有滋擾別人休息、沒有令公共地方衞生惡化。我們是反對這些街頭聚賭行為帶來的其他惡果。有人說我們是『地產商打手』,這些所謂自由理論是處理不到每個區的特殊問題。其實我們處理的這些賭檔,除了影響他人,也賭得很大,有賭徒的老婆反而要跟我們求助,想我們阻止老公越賭越大。」

王進洋說,據區內的知情人士所指,這些賭檔不是民間自發的怡情活動,「區內有黑社會賭場檔,有人會設天仙局;如果參與者是女性就叫你借錢,你還不到就叫你做一樓一。這些事情越揭越多。連東涌其他區域都有這個問題。」

「就算不談大政治,純講區務,警察的能力和服務質素是一年比一年差,有居民甚至覺得有犯罪者被包庇,很多事情警察肯定知道,但多年來不知為何不執法?」

反對香港警察 非否定警察作用

區議員無實權,有重大問題時是否報警,成為非建制派區議員經常面對的難題。黃絲「媽叉」警察是常態,但有時又搵警察幫手,學藍絲問,是否自相矛盾?

「絕對不矛盾。」王進洋說:「在聚賭問題,我暫時沒有報警,反而是別人報警打壓我。我暫時只是用了讀牌技能;但回到警察問題,我們批判 721、831 警察的表現,我們討厭他們,是否就代表警察沒有責任服務市民?等於我們也討厭政府官員,但他們也是 well paid for it,他們有責任服務好香港人。我沒有糾結找不找警察,因為市民有交稅有貢獻的嘛,就算買包煙都是交了間接稅、地價又是稅。就算香港有民團 (由市民自發組成的地方防衛團體),他們都是扮演警察的角色。我們反對香港警察,不是本質上否定警察本身,而是說警察沒有做好他們的天職,甚至扮演打壓人民的工具。甚麼叫 endorse 政權?有垃圾問題,居民會搵房署處理,是不是 endorse 政權?做立法會議員是否 endorse 政權?有街坊被淋紅油,我都會幫他們 call 白車、叫警察。03 年之後,有一段歷史是地區的『民主農夫』只講政治,不講民生。我們不想這樣,我們是一定要服務街坊的。」

話鋒一轉,王進洋卻表示,自己明白為何有一些網民會對此反感。「其實我明白,因為 721、831,大家都好嬲警察,我們都經常在區議會批判警察。那種憤怒是無法疏導的,大家又無法出來示威,政權設定到自己刀槍不刀,民間的怨氣就經常隊中自己人。我明白他們會覺得我們一使用公權力,就是使用了一個黑暗的體系。不過,公權力本身並沒有問題,而且是必要,香港人期盼有雙普選也就是期望公權力合理被使用。除非你是無政府主義,我們一直批判的都是公權力不公義,而不是有人一用公權力就有問題。」

王進洋說,大部份當區居民,都是問題的受害者,完全明白他的作為;也有街坊認為,因為不是所有人都貼地、明白,所以行為應該盡量斯文。「但香港人很聰明,我跟他們解釋一下,他們就會明白問題何在,因為他們都住在東涌。」

王進洋也處理過菲傭聚集問題,就像其他區。自由集會是人權,但又不想武漢肺炎人傳人,唯有節衷操作。他也沒有報警,而是「拋自己個身出來做醜人」。

「東涌區,在全港的疫情指數下應該相對較低風險的,但我也告訴菲傭不應聚集,她們大多都會合作,有些還讚我靚仔,哈哈,不過外面也有人罵我右翼法西斯。我明白她們工時長、份工又困身,我都明白的。所以我們當時都是請她們聚集都好,但應該盡量保社交距離。」

有些菲傭會在勸喻下走人,有些則在他走後依然固我。不過她們畢竟不像本地大叔,沒有講打講殺。

不會離開香港 「我扔了 BNO」

區議員做到現在,有沒有覺得無力的時候?跟自己想像的有沒有不同?

「沒有太大不同,因為我未做之前,亦明白區議員是無權者,是一個大喇叭,就看你的聲音多大;不過你再大聲都好,你都是大喇叭。市政局被廢除之後,區議員就很大程度上是無用武之地。你說行政主導、專業人士主導,難道你們在行政會議裡面的才是專業?難道住在社區裡的中產和窮人,不會比你們更清楚要如何搞好個區?上任前當然有預想這些,所以我們是無法做到立竿見影的改變,但我們雖然無權,都要持續施壓和教育市民,民生和政治無法分割。」

雖然在外人看來,街頭賭檔好像不是甚麼生死存亡的事,不值得搲爛塊面去阻止,不過王進洋自言有很強的「東涌人身份認同」。在雨傘之後,他第一次參選區議會,當年也是打周浩鼎,以些微票數落敗。但他沒有離開,還是以「地區工作者」自居和工作。「這是我們的地方,就要守好她。」

本地感情重,因此王進洋自言很討厭「大大聲話移民是唯一出路」的人。

「(反送中) 運動不是我們主動放棄,而是被動地被迫告一段落。不是我們主動想放棄的嘛,其實無人想的。社會已經夠多負能量,是否應該節制一下那些香港已死、運動輸了之類的晦氣說話。有時我想,香港人的最大敵人未必是中國或共產黨,而是香港人自己。例如 BNO 一有消息,身邊也有些舊同學四處大鑼大鼓說,有得移民呀如何如何。覺得這些人好賤。」

「那其他在前線打生打死的手足呢?他們是沒有 BNO 的。我有 BNO ,但把它扔了。我對這班人很不滿。你屋企被人打劫,你應該打返佢;你走,等於話畀對方知,無所謂的,你打來,我就搬,我會去住酒店……這些人,是對前線手足踩多兩腳。沒有意思的。你這樣想,你走快點,但我會留下。」

「反修例之前,大家都覺得香港已死,但大家都走出來為香港續命。我不是像 Brian Cha 一樣叫你盲目正能量,我唔會同你講依家香港贏緊;但去年 7 月 1 日真係有人打到入去 (立法會)。你不斷吹移民才是上策,等於搞到香港內部有種四面楚歌的氣氛,好似大家都走了,無得打了咁。的確你屋企被人打劫,你打返佢,可能唔夠打,但人總不會是主動放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