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房委會火炭工廈經營木製傢俬的工匠(資料圖片)

幾許人想躺平躺到老?— 論香港政府的國師芝加哥學派(五十七)

《蘋果》最終章售賣日,街頭巷尾的報攤驚現人龍。問排隊者,得知不少人「罰企」近兩小時,但檔主無法保證有貨翻。他說早上九點後,便聯絡不上供應商。排隊的人隨時得個桔,但拒絕放棄。或許在其心目中,買到固然好,就算最終買不到,「罰企」經驗都難能可貴,構成人生重要回憶。

這天,《蘋果》讀者固然難忘,報販的奇特體驗亦值得其津津樂道半輩子。紙媒黃昏,生意難做,怎估得到會有今日,由朝到晚有人排隊,熱情地打探來貨消息,只求買一份報紙。從新聞報道得知,部分報販限購兩份,盼令更多後來者買到心頭好。有一些報販就採取「先到先得」原則,顧客掃幾多都可以。跟以往不同,群情洶湧,但只有零星關乎炒賣的個案,畢竟,市面上有百萬份《蘋果》流通,需求再大,亦難有抬價空間。

網上談論《蘋果》者多的是,但很少從平日被冷待慣的報販身上切入。原來,做報販可以如此有尊嚴、自主性和存在感,在零售的角色之外,她/他們的一個決定,可直接影響到別人的遭遇和感受 — 當然,做報販的黃金時代早已過去,這機會一生亦只有一次,但從中我們看到,一份看似簡單的工作,並非只有錢銀交易那麼簡單。工作或任何其他生產方式,除了促進消費,刺激經濟,還有人之所以為人的面向。

劍橋經濟學者張夏準曾批評,在其同行眼中,人類愛賺錢也愛休閒,卻不愛工作本身。在主流的新古典學派中,人類是看在收入份上才忍受工作辛苦-王于漸、雷鼎鳴等港府國師多年來鼓吹福利養懶人的講法,正是假設「工作」是惡,是負面的東西。但很多人嫌惡工作,其實是因為我們的社會不重視僱員權益,同時受著房屋金融化邏輯的重重壓榨,形成極不健康的環境和文化所致。王于漸和雷鼎鳴向來吹捧簡單低稅制,視為香港成功之道,但其實「稅率」一點也不低,只是以地價和租金等方式抽取,很大一個份額去了地產商那裡。生活成本高,人工不會低,反過來又加重僱主(特別是中小企)的經營成本。在計到盡邏輯的惡性循環下,衍生納米樓的怪胎,亦催生各種過勞的工種,工作當然很難顧及人的滿足感和尊嚴,這情況連做小生意者(例如報販)都很難例外,要主動剝削自己,一天做十多小時,勉強維皮。

張夏準認為,工作不止是賺錢,也為了安頓身心,甚至為了形塑自我。這跟 2019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Esther Duflo 和 Abhijit Banerjee 的見解不謀而合。後二者在其著作《Good Economics for Hard Times》裡指,失業關乎的,不只是收入,還包括人際關係、人生意義等不會在 GDP 反映的東西。兩人據調查所得,指出人們很難在工作結構以外尋找意義。喪失工作中的自豪感,那份失落並非經濟模型所能捕捉住。「社會政策的目的,是協助人們抵禦震盪,而又不讓震盪影響他們的自我感。」

做印刷多年的快樂印刷公司店主關先生接受訪問時表示,即使行業息微,經營很艱難,但「唔做會周身唔聚財」。這種話其實很容易在平民百姓口中聽到,反映主流經濟學者,以至政府相信的那些專家忽略了一樣非常重要的東西。比起關先生,被房委會迫遷的四幢出租率高達 97% 的工廈的 2,088 個小租戶更加慘。政府土地規劃嚴重失誤,又縱容地主囤積居奇,代價就由這些無權無勢的小市民、手作仔來承擔。她/他們所受到的傷害,又豈止於金錢上的損失?其整個人生最有價值的東西,都將會被摧毀,而且不容易被人理解及同情。

如果工作得有意義,這世界想躺平躺到老者只會佔極少數。

 

作者 Facebook

編輯推介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