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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民」字看建築 — 香港民間生活場境

2020/6/12 — 15:42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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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適凡 @ 生活營造】

背景

在第三屆聯合國住房與都市可持續發展會議上,「新城市議程」推行了「為所有人建設可持續城市和人類住區」(Sustainble Cities and Human Settlements for All)的宣言。香港作為國際城市,亦為此撰寫了「香港 2030+」作為長遠規劃與定位。在眼前十劃都未有一撇的規劃下,我們可以先將眼光放回當下的香港城市,探討一下「新城市議程」中「為所有人建設」對香港人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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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劃署和屋宇署的法例、建築條例和各樣守則及設計標準,均以安全,衛生和生活質素(health and safety)為名,主宰城市、建築物與僭建物的生成和摧毀。而香港在市場,經濟 和法例的框架下,香港在國際建築專業的學術圈中成為了最有效不過的城市,被稱為「沒有建築師的城市」 ( city/architecture without architects)。[1] 從人民城市的角度而言,這樣的城市無疑存在一定的優點,能逃過建築師們的小圈子藝術行為,對城市評論家 Jane Jacobs 所批評的對現實生活過份簡單化和幼稚無知的思維和設計理論有所免疫。[2] 但以人民城市空間為前提的話,經濟主導無建築師狀態下的香港,又沒有達到以民為本的目標。在只談效率和利潤的香港, 經歷過年月洗禮的社區可能為城市研究提出了另一種人民城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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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自發場境 — 塑造香港的城市意象

在此避開「舊社區」一詞,強調要討論的事物不是因為舊而變得重要,因為它的價值並不在於歷史,而是在於它本身就是人和城市現存的有機關係,一個經長年累月磨合和歷史總和的產物。在過份簡化的邏輯設計理論的建築條例眼中,人的活動只是被演繹為衣食住行、買野、行住坐卧的簡單組成,故此誕下如動態休憩用地、靜態休憩用地、休憩處、海濱長廊、休閒活動地點、兒童遊樂場、緩跑徑和健身徑等功能主義式的城市空間。如果以人類學轉向的建築角度重視城市,城市是一個無窮多變,有文化元素,有血有肉的生活場所,人的活動則不會被過簡的定義而規範了一個空間的可能性與重疊性。

在建築條例眼中,有些現存的生活場所可能是違法,亦有的合法,但重點是這多樣的生活場境是建築師或任何專家都既不能預計也不能設計的。就算能預計,亦無法定性的,因為場境會隨文化時刻改變。要理解複雜和多樣的生活場境,我們可以憑著細心觀察,提取構成香港城市意象(image of the city)的各種場境。[3] 就規劃師 Kevin Lynch 的城市心理學理解, 城市意象是人民對城市的直觀認知,它有助於城市身份認同,地方歸屬,甚至遊歷方向的導航。就筆者而言,所有民間自發自我持續的記憶片斷,都構成我們的集體記億和地方身份 - 志明與春嬌式的煲煙後巷、重慶森林式的窮民社區、充斥香港夜景的霓虹招牌,都是表徵香港的城市意象

 

城市的生活場境發現

凡此總總的生活場境,如城市的碎片散落香港社區的每個角落。就此,筆者以金魚街為例,淺談幾個到處可尋的香港城市片斷。

城市回收鏈

每個地方都有一群暗地裏生存在城市邊緣的弱勢社群。而我們耳熟的紙皮婆婆就是生存在這城市狹縫的一群,實在地運用城市的集體空間。金魚街由其繁忙的商業活動,造就了貨品流量和濕貨的送運要求,這意味著大量的包裹物資使用。金魚街僅僅一條約二百米長的商業街,卻養活了七位「物資回收員」同時工作。商戶有共識的將用完的紙箱和發泡膠箱放置在行人路或後巷的一邊,回收員即在行人路上上落不停,收集物資到推車上。每個回收員都有自己的既定「物資處理點」,在後街的角落將物資拆開攤開整理和各樣的加工。定時定候就有回收商到指定地點接收物資。金魚街的接收站就在西洋菜街和弼街交界,每次經過都停泊著數輛的物資車。一輛物資車的紙皮大概可賣十五至二十元港幣,發泡膠則每扎不足十元。

巷仔舖

從歷史遺留下的產物,以挪用建築群後方通道(service lane)的巷仔舖,可與樓梯舖一併而談,都是在城市邊緣和人流交集的交滙點。在行人路和後巷通道的交界,巷仔舖有完成街道廚窗立面的填充功能;而在充當著休閒捷徑的後巷設店,巷仔舖亦身兼社區保安的角色,一方面過目每個途經的路人,一方面認識每個在社區裏生活的小人物。

舖頭的佔地除了可按需求而自由規劃,它的服務亦會因地制宜,和周邊的舖頭有著保護色的效果。如位於金魚街的七間巷仔舖,都是以賣魚糧、金魚、養魚設備為主;而一街之隔的花園街巷仔舖,則賣手袋和衣服丟日常用品。

城市水族館

在金魚街不得不提的集體城市記憶,當然是它自然生成的水族或寵物館生態。這場境不僅提供了一個以貓狗金魚為商品的集散地,在生活文化層面上,亦構成了多個不同界別社群的生活場所,而這些社群的出現並非隨機不定的,來臨金魚街的大概可分為三類。

以家庭為單位,大人會陪伴他們的小朋友欣賞奇形怪狀的生物。從他們的討論,可以知道他們有來這裏觀賞的習慣。在香港有限的住屋空間,飼養寵物不是每個人都能負擔的享受,而金魚街可能提供了一個免費的寵物「代養」服務。另一種家庭或準家庭的社群,是和朋友或伴侶前來的年青人。配合街上的其他配套,餐廳、珍珠奶茶、小食等等,給予他們一個可消費消遣的娛樂場所。再者,亦是一個他們可以打點未來、計劃生活的一個幻想空間。另一十分顯眼的社群,是一班上了年紀的男仕,他們通常只單獨出沒,手放腰背的他們是在欣賞金魚,還是在回憶兒時在街上睇金街的經過呢。以物種而言,金魚街的生物多樣可上百多種類,在城市的角色可與香港動植物公園媲美。

而以街道為單位的生活場境,在香港不乏吸引力,有帶動香港經濟的商業價值,當中包括鴨寮街、女人街、廟街、砵蘭街、雀仔街、玩具街、海味街等等。

後街休憩亭

城市的後巷,除了在彭浩翔電影中的取景和大台電視劇扮演著會被人用筲箕笠住老笠的城市危險角落之外,其實有一班人每天都在這地方棲息。在井字型的舊式城市規劃中,後巷通道是設為運貨和卸貨的功能性空間。餐廳的後勤空間就此生成,主要放設廁所,洗碗枱和準備食材的地方。在金魚街展露著多姿多彩的櫥窗背後,散落著多個靠在餐廳廚房位置的後街休憩亭。這裏由各式各樣的生活用品佈置,雨蓬、餐臺、摺凳、茶杯、晾衫繩、鬧鐘、收音機、煙灰缸等等。有人在此打機、睇電視劇、睇新聞、食煙、睇報紙、在繁忙時段前後用餐、瞓晏覺,在沒有這種休憩亭的大型商場內,這些人民生活空間究竟是怎麼被滿足呢?

以上的四種在金魚街的生活場境只是冰山一角。在遊歷城市的途中我們能夠觀察到的,還有在石屎雨篷上的小花園、連接不同地方的小樓梯、在不同角落出現的綠化、欄桿上的臨時儲物空間、在銀行門口前百貨公司、在街道上橋底出現的社區客廳等等,往後再一一論述。

 

從「民」字看城市

生活的本質, 可在各方面的事物領悟。在可以自己掌控的環境下,平民的創意都在他們的雙手上呈現。從民間的自創文字看城市自發空間,兩者可算異曲同工,以小見大。以逃離一個官方的框架制度的行為,無視字典或條例這由上而下的官方所謂的「正式」。這行為是生活的、貼地的、實際的、日常的、語言的舉動。從語言學角度,是理所當然的文化演變,沒有對或錯的二分法。同樣地,生活場境亦是一種當然的棲息行為,由文化、人事、經濟等林林總總的原因作為主導;如以回應窮富懸殊和房屋供應的劏房、外地文化進口而成的菲傭野餐地遍地開花、把握商業機遇的霓虹招牌、街招和流動舖頭、紙皮生態圈的回收鏈等等。

在筆者多年累積下來的「民字集」看到的,不是字體設計;同樣,在真實的香港城市裏,要討論的亦不是設計風格。兩者俱備的字型或城市空間的結構性改變,是帶有賦予溝通和棲息功能的類型 (typology)。從類型學角度說,類型可容納一定的彈性和變化,就是一般而言所謂的「因地制宜」。由此,就是為什麼「套」字可以由「大镸」變成「大長」的組成,以形容套房尺寸;「護」字變成以「卄」為大才得以成蔭;樓梯底變成舖頭;行人天橋變成野餐地;石屎雨篷變成露台。

從「民字」觀看人民建築,我們看到一種不談高低優劣、不止於制度框架和尋求適合自我個性的自由。而這種個性自由並非個人主義,而是集體的、與各社群有交流的,共享的城市意象。它是自我的虛構,亦是營造社區的互動,無論是文字或是空間,它都是人們在香港互相交流,心領神會的語言。

 

註:
[1] Christ, Emanuel, et al. Hong Kong typology : an architectural research on Hong Kong building types. Zurich: Zurich : GTA, 2010. Web.
[2] Jacobs, Jane. 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 50th anniversary ed., 2011 Modern Library ed ed. New York: New York : Modern Library, 1961. Web.
[3] Lynch, Kevin. The image of the city. Cambridge Mass.]: Cambridge Mass. : M.I.T. Press, 1964. Print.

IG page: https://www.instagram.com/jck.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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