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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或鄙許冠傑,不如明白

2020/4/13 — 11:49

2020許冠傑同舟共濟 Online Concert 截圖

2020許冠傑同舟共濟 Online Concert 截圖

許冠傑直播開騷,有不少人說話,進路大約是說許冠傑屬於上一個時空,歌曲以入世知名,但時間海枯石爛,能改變一切。月昇月沉,許亦已停止創作兼上岸,自無法反映今時今刻。因為林鄭加持了演員會,不少民主派人士遂談論許冠傑。有羅冠聰、戴耀廷、張秀賢等等;DJ 陳海琪則批評很多年輕一代如此輕藐經典,是視野見識狹隘,不去了解香港如何走過來等等。

我也覺得在 2020 年聽許冠傑,十分出戲,因為香港環境已大不同。許冠傑諷刺的現象或仍未消失,但他們今日已是社會賢達,不談我們怎麼看,今人配舊歌,散發的自然都是虛擬感;然而許冠傑的目標受眾,也一起變成社會賢達,就算當日挨過,今日多數拿著一些有形或無形資產亦應舒服多了。憶苦思甜亦是勝利者的特權,年輕一代或無法明確理解情緒來源,但越投入今日,對許冠傑就越感到不適,則是共性。

一次老牌歌星直播騷,意外劃出了時代群像。我們都是香港人,但我們經歷的香港卻如此不同,不同到有時我也會覺得妒忌;例如看到歷史,當初香港民主政界竟然支持回歸,自然會不滿,但妒忌其身不能至——如果今日被人鬧的是我,不知有多好,那代表我勝利過,坐收過時代的紅利,遭後代追剿也是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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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說許冠傑不代表這個時代,只是純粹客觀評論,但亦不代表否定許冠傑這個品牌及其技藝。廣東歌開始取代國語歌和歐西流行曲,獲得自己的受眾,繼而成長,許冠傑是此工程的旗手之一。許在當打時,作曲編曲能力都很強,黎彼得歌詞可莊可諧,知道中文歌詞何謂精煉美、知道少即是多,又成為紀錄市井語言的活化石,沒有不好。

我也聽羅文,我喜歡《激光中》、《滿江紅》、《家變》,我喜歡羅文在那個年代竟然可以表露出澤田研二的中性氣質和 SM 意味,喜歡那「視覺系」的苗頭。不過聽羅文自然是懷古,羅文就很劃時代。如果年輕人不再對許冠傑感到共鳴,那便某程度證明許冠傑不夠劃時代;然而不夠劃時代亦不代表差。有些藝術求應時,有些藝術求永恆。能夠成為這個時代的反題,亦算是個地位了。大部份過去的歌手,過去就過去了,連被人再次討論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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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麼容易就掉入「老野離地懷緬過去」或者「班o靚仔唔尊重歷史」,沒有不行,只是太過 Kitsch,太容易。因為說這些等於中老年人一屌大學生,自己同溫層同齡層就會很高興,很同仇敵愾;反而屌廢老亦然。同仇敵愾是壯麗的、民族的,然而年齡也成為身份認同,就太疲累。我可以欣賞許冠傑的歌,因為我有這個 intellectual taste 去跨越,但大多數人,不能跨越,亦不一定需要。人無法感受過去,也許是損失,卻不致命;當代人連當代都都無法感受;生為當代香港人,連當代的香港處境都無法感受,或不肯進入,堅持「我不想跟任何人同路」,那才致命。

正如我能感受到金字塔聖書體之壯麗,但那又如何。古埃及不只產生了歐陸文化,可能也影響了東方,但它顯然不屬於現代,絕美而斷裂於現代——或我們斷裂於它。古埃及沒有錯,我也沒錯。逝水東流浪淘盡,過去與現在彼此成全,卻終非一體。離別不是輕藐,離別是流水落花,決絕也溫柔;老去之人,其實也不應求被永遠記住或認同,被推翻或者輕藐,也是傳承,是仁慈的鯨落。

海洋巨物死掉之後,就緩慢沉下,屍體成為養份,灑滿整個海洋。沒有生物記得甚至感謝,卻成全一切。總好過對必然發生之事記恨,或者裝作父慈子孝,父想控制,子想弒父,那多虛偽。愛恨是一種次等認識,「明白」在它們之上。香港如何走過來?我知道,我們最終「回歸」了。對過去太怨毒亦不好,無言揮絕至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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