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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與廣東話消失的距離,還遠嗎?

2020/4/26 — 12:00

【文:修端】

或許經歷國教,經歷普教中,經歷紅色資本教科書的洗禮後,新一代已不怎麼說廣東話。不要以為筆者誇張,以筆者的弟弟為例,他是一個能說廣東話,聽得懂英語的小學六年級生,但偏偏就不喜歡說廣東話。每當興高采烈的時候就會用普通話來表達自己的心情「嘩!好牛逼呀」、「我覺得這小伙子可以」、「他又在裝逼了」,筆者有嘗試跟他說明香港人說廣東話的重要性,但不一會兒,他便故態復萌,說起他認為比較「帥氣」的普通話。沒錯,在我們中學的學習階段,會有意無意在說話中夾雜著一、兩個英語單詞,或許希望能顯得自己「High Classical」,但經歷抖音和微博洗禮的新一代,他們認為在說話中加入普通話,能顯得自己格外入流,如能整個對話使用普通話,簡直就是潮童的學習榜樣。

有一個小故事,想跟大家分享,相信大家對柯南和多啦 A 夢也不陌生,對筆者與弟弟而言,這兩部作品可說是連接我倆在代溝上的一條小橋。為了追求原汁原味,我看動畫一般都是日語配音配合中文字幕觀看,但由於弟弟識詞量(中文)少,而且,看中文的速度較慢,所以只能尋找一些廣東話配音的柯南和多啦A夢。本來事情是這樣解決了,結果當兩週過後筆者回到家中,發現景物依舊,物是人非。弟弟看的依然是柯南,但已不是廣東話配音,而是普通話配音。筆者得知後,先按捺著百般無奈的情緒,細細觀察他看動畫時的細節。發現對弟弟而言,理解普通話的敏銳度比廣東話高,而且還能現學現賣,用普通話說出破案的關鍵,說實話,筆者看到這一幕是真的很揪心。動畫結束後,筆者問弟弟既然聽得懂廣東話,為何要轉換語言,他:「都聽得明嘅,但唔習慣囉,以前睇喜羊羊都係聽普通話啦」聽畢,筆者像當機似的無法對上弟弟的話,「唔習慣聽廣東話?」這句話又意味著什麼?要知道,十年後的他們,就是現在的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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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故中華人民共和國總理周恩來先生對「普通話的意義」有這樣的描述:「我們推廣普通話,是為了消除民族(方言)之間的隔閡,而不是禁止和消滅語言。方言是不能用行政命令來禁止,也不能用人為的辦法來消滅的…只會說普通話的人,也要學方言,才能融入各個方言區的勞動民眾。」由此可見,早於50年代的中國,已對普通話的作用進行了解釋,是為了促進民族之間的和諧而定立,並非扼殺、消滅其他語種的存在。反觀香港教育部門,為了迎合中國發展的需要,多次矮化廣東話。教育局除了曾在官方網站「教育制度及政策」一欄中,表示接近 97% 本地人口使用的廣東話是一種「非法定語言的中國方言」外,局長楊潤雄先生更在訪問中公開表示:「全世界學中文,你諗下有邊啲地方用廣東話?其實冇架……」,「香港一個七百萬人嘅社會,用廣東話學中文,將來會唔會長遠?」,當我們以為說廣東話、寫繁體字是一件正常不過的事,現在已變得需要去保育,去維護。你還敢想像十年後的香港,二十年後的香港,與一岸之隔的深圳相差有別嗎?

以筆者過往在不同學校打混的經驗,認為學校實施「普教中」不一定忠於對普通話的祟拜,很大原因在於實施後有政府的資助。根據教育局於 2016 年公佈的數據,香港有 16.4% 的小學(約 83 所),2.5%的中學(約11所)實施全面普教中,另外有 55.3%(約 281 所)的小學和 34.4% 的中學(約 151 所)實施部份普教中,所謂部份也必需是有關學校超過 50% 的班別是以普通話為中文科的授課語言。究竟是怎樣甜美的果子,才能吸引如此數量眾多的學校紛紛推行「普教中」?政府曾以書面回覆立法會相關查詢,指出於 2014-2018 年期間,過去五年內有 40 所中小學參與教育局舉辦的「協助香港中小學推行『以普通話教授中國語文科』計劃」,資助金額高達 1,400 萬元。資助金額如此之高,由此可見香港教育部門推行普通話中文教學的熱心是真的「不遺餘力」。為了營合中國發展的需要,矮化母語教學的重要性,美化普通話教學的作用,對香港莘莘學子的學習以至香港未來的發展,真的有幫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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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於就讀研究生期間,曾對「消失的母語」作了一系列相關的調查。全世界約有 7000-7500 種語言,其中有很多像廣東話似的,有獨特的音韻、有獨立的文化背景、同時亦能作曲寫詩,但他們很多連被保育的機會也錯過了,漸漸被世代遺忘。筆者認為,當中很大程度是跟語言使用者的不謹慎,迷信權威和輕率的態度有關。作為廣東話的前車之鑑,筆者試以愛爾蘭語例舉說明,在 19 世紀初期,雖然愛爾蘭已成為大不列顛聯合王國(後稱:英國)的一份子,但他們主要語言仍然是愛爾蘭語。被英國統治了相當時間的愛爾蘭人,一直都是在以愛爾蘭語作主要溝通之用,雖然英語很強勢,但當時的愛爾蘭語還是很壯大的,他們可能曾以為,這情況會一直持續。即使被與自身不同語言的人統治,語言還是不會自然滅亡,就像香港經歷日軍佔領時期似的,學校以日本語為主要教學語言,但家裡日常的交談還是廣東話為主。

在愛爾蘭,這個情況在十數年後已慢慢出現變化,為了更有效地進行管理,英國開始使用語言政策同化愛爾蘭人。英國政府在愛爾蘭設立「官辦小學」,讓愛爾蘭的孩子,自幼就接受英語教育,他們還實施了一項政策:學校裡禁止說愛爾蘭語。並營造一個說愛爾蘭語都是落後、沒文化的表現,一個這樣的學習環境。當年愛爾蘭的家長,缺乏危機意識,認為愛爾蘭語在家中學習,在社會中學習自然會學有所成。在學校當然是學習大英帝國的官方語言,方便找工作和將來提升社會地位。慢慢地,越來越多愛爾蘭的孩子,只懂得運用英語作日常交流。

在往後的一百年,證明當時愛爾蘭的家長太天真了。他們不明白,這背後不僅是英語的普及,同時也將說愛爾蘭語的人,貶低成次等的人。更甚者會出現一些愛爾蘭家長,反對孩子在家裡說愛爾蘭語,導致愛爾蘭語的地位日益低落,幾乎變成了貧窮和沒文化的等號。當時愛爾蘭的地方政府相信,愛爾蘭語是「落後」的語言,必需學習英國「先進」的語言才能變得強大。當愛爾蘭人放棄了自己的母語時,不僅沒有幫助他們從大英帝國獲得更好的地位,無論他們怎麼學習、改善,都只是有口音的英語,次等的英語使用者,而英國說正宗英語的人來到愛爾蘭時,卻因為語言上的優勢永遠處於居高臨下的地位。

從筆者的弟弟到普教中政策,從消失的愛爾蘭語到保育廣東話,筆者認為兩者的距離看似遙不可及,但若心存僥倖,香港人便會步愛爾蘭人的後塵。筆者不是利用歷史在威嚇大家,而是望各位能,知一萬畢,鑑古識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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