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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歷史歸於香港

2020/11/5 — 16:49

香港歷史博物館常設展覽「香港故事」一角。

香港歷史博物館常設展覽「香港故事」一角。

事隔大半個月,偶然還是會想起你的眼神。距離歷史博物館「閉館」那天,香港又再崩壞得更多一點。有「學生動源」的十幾廿歲少年(鍾翰林、何忻諾、陳渭賢)因國安法被拘捕、接著又有《鏗鏘集》的記者(蔡玉玲)被起訴,想你定必比上次更加難過。

當我們什麼也做不來的時候,我唯有把所有行將消失的「歷史」寫下來,包括被捕者的名字,包括那天在歷史博物館所見到的一切有關於香港人的事情,也包括我想跟你說的一句話。我把這篇文登在報紙上、放在網絡上,我希望你會睇到。那個戴黑色口罩的女士,請你不要太傷心,我們很多香港人,大家都同在一起。

心之所向,身之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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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是歷史消失前兩星期,不少朋友在臉書轉發沈旭暉一段文字,大意是歷史博物館的常設展覽「香港故事」10 月 19 日後便會關閉,進行為期兩年的大規模更新工程。他說,更新後的「新香港故事」恐怕將如「新香港」一樣,變得面目全非,呼籲大家趕快作最後的瞻仰。帖文竟然沒有五毛踩場,四百個留言都很clean,就像看一則訃文,除了 RIP,也只有 RIP。

但我不會趕尾班車前去弔唁,「新香港」每日發生的新聞已令人難以承載,以往是好是壞又何必緬懷。香港人現在的日子,是前面本來建好的路遭大肆摧毀,後面一路走來的路因風化而大幅碎裂,我們凌空在地圖和歷史的上面,感覺是將自中心消失 。由零步向零的人,我們就是香港的故事,歷史看不看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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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 10 月 19 日,「香港故事」展期的最後一天,我整日被螞蟻爬上爬落又叮又咬,捱到下午兩點幾,終於跳上巴士向漆咸道長驅直進。走上歷史博物館的平台,看看表三點十分,眼前這種人數的陣勢是一場盛大的餞別,那條綿延的人龍打了好幾圈蛇餅,職員舉牌顯示龍尾位置,我成為了一萬份之一個目擊歷史和製造歷史的人,就在 2020 年的歷史博物館門外。(按康文署資料,當日有超過 9800 人次入場)

太陽西斜,博物館尚餘四小時關門,這條靜悄悄的人龍沒樹蔭可歇,無可避免地給灑上一抹溫暖的金光。此時我收到母親的訊息,她得悉我在館外排隊後,不由分說的丟下三個字:「等埋我!」,就用跑的(是我的想像)從家裏趕來。我樂於在緩慢前進的隊伍中、頂住刺眼的西斜等待,一邊用心地細看前後左右每一張香港人的臉。

由這裏開始,我覺得已是歷史必須記下的章節。

當中有坐輪椅的人、戴著 Peppa pig 印花口罩的小孩、年輕拖住手的男女,還有中老年的低調模糊的臉孔。大家在最後四小時趕來,淹沒於人潮之中沒哼半句聲,每一個陌生的人都不顯得陌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我想起了昔日的示威現場。平時的我,定必上前做幾句訪問,拿幾句有意思的 bite,再將這個場景寫成一篇報道。但那天我什麼都不敢說,因為一開口,聲音就會哽咽。已經有太長的日子,你不可能在同一個空間裏,凝聚一大批擁有同一種精神面貌的香港人;我慶幸自己來了,大家心之所向,身之所往。日後的歷史盡管把你們遺漏,但我會牢牢記住這裏的氣息。

四點鐘,輪到我們了,職員溫馨提示:「來不及看的話,用手機拍低照片,再回家細味。」我不由得緊張起來,生起了一種餓鬼的心情,餘下三小時要在裏面吃到撐,儲起一室心房的記憶,留待日後嚴冬之時取暖回溯。

若地球 46 億歲,香港便 4 億歲

香港的故事,不是由九七年、也不是由殖民時期開始;香港這塊 1100 平方公里的土地,她的故事,在博物館裏,原來可以由四億年前說起。若以地球的年齡四十六億歲計,香港最古老的一塊岩石,則可追溯至四億年前的泥盆紀。「按時間的比例來說,倘若把地球當作是一小時前才誕生,則香港的岩石只是過去五分鐘才形成,而人類在地球上存在了還不夠一秒光景。」至於第一個香港人呢?他或者她,在六千年前的新石器時代已經出現了,多棲息在海邊的沙丘上,懂得生火煮食。

在博物館八個「香港故事」展區裏,燈光幽暗,與外面的風雨時代隔絕。當香港人不被林鄭和國家打擾,原來可以如此用心,去細看六千年前那位披頭散髮的香港人、一副立體臉容的重塑模型;或者對住一塊完全看不出原狀的青銅器碎片拍照,原因是某年某日,它在香港的屯門出土。

頭四個展區,幾乎是從沒有進入過我們視線的一個香港故事,去到第五區的「鴉片戰爭及香港的割讓」,氣氛改變。展區中央的飾櫃,展覽了割讓香港島以及九龍新界的《南京條約》、《北京條約》文本,我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擠身入去。盯著那些寫得優美的雞腸,我唔識佢佢唔識我,可大家都異常專注,又拍照又意氣地討論著什麼,我聽到母親跟旁邊一個陌生師奶互相搭訕:「割就割啦,幹嗎只係租九十九年?」、「係囉,當時割晒,宜家就心安啦!」

閣樓位置有一條長廊,棗紅色有暗花的牆身,端正地寫住:「香港歷任總督:( 1843-1891)(1891-1941)」。戰前歷任港督的照片,用原木相框鑲起,有個女人突然問我:「堅離地呢?堅離地係邊?唔見佢嘅?」我說剛剛好像看見堅尼地,他大概在 1843-1891 那一邊。

又有很多家長叫年幼仔女站在這一列照片前留影:「唔夠光呀唔好郁,第日一定冇㗎啦!」在這種氣氛下,我媽忍不住碰我的手肘說:「你快啲影多幾張啦,最後一次啦!」

六點十五分,我們終於迫到去情緒最火熱的最後一區:「現代都巿及香港回歸」。母親於 1972 年 9 月,從大陸逃難來港,她在漆黑的大海游了一整個夜晚,最後在屯門上水,因著抵壘政策,而成為了香港人。那年是我母親的重生之日,能當上香港人,她覺得遠比她由外婆的肚皮來到人世,更值得紀念和自豪。

然而這僅是她個人的歷史,放諸香港的歷史,1972 年只發生了一件值得放上展板的大事。那一年董浩雲購入伊利沙伯皇后號(時為世界最大的郵輪之一),並把它改裝成海上學府,卻於峻工前在維港海面發生大火,終於沉沒。

Hong Kong people are to run Hong Kong

我問母親要不要在「1970 年」幾個大字下面拍張照片,卻被不遠處的1997區傳來的起哄聲,吸引了過去。展板前有一個小熒幕,有幾條片段可選擇播放,例如抵壘政策、中英聯合聲明、香港回歸等。那裏站滿了人,空氣十分翳焗,大家的神情沉重得可以,人人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在看,耳邊傳來了肥彭的聲音,背景是 1997 年 6 月 30 日夜晚,大雨滂沱的添馬艦海軍基地。

這一段歷史,我猜現場不少人都曾經親身經歷,23 年以前,很近不是,很遠也算不上。這些仍殘留腦海的記憶,大家不敢孤獨地回顧,卻寧願挨肩擦背,圍攏一起對牢小盒子,看肥彭在裏面說話:「Now, Hong Kong people are to run Hong Kong. That is the promise and that is the unshakable destiny.」接著一個穿白色軍服的軍人大聲呼喊,舉起長劍,英方告別儀式開始,英國國歌奏起。

這是一條兩分鐘的片段,很多人舉起手機,由第一秒開始按 start。為什麼如此焦急錄影?香港人你們想留住什麼?香港人你們害怕什麼?

我一邊拍的時候,母親在翻手袋張羅紙巾,我的另一邊又傳來窸窸窣窣擤鼻涕的聲音。那個人的哭聲一直沒有停過,幾次亂了我的心神,卻沒空轉身看個究竟。一個人看這條片段,你最多感慨良多,但在最後一天的「香港故事」展區裏,跟好幾十人在侷促的現場,重看這一格菲林,而很多人都忍不住淚水的時候,我拿住手機的手抖震,眼淚簌然落下。

最後二十秒,電視畫面影著會展對開的一艘大船,在黑暗中啟航,旁述傳來了李燦榮的聲音:「最後一任港督彭定康完成五年任期,隨著皇家遊艇不列顛尼亞號啟航,從此英國完全撤出香港。」

我把手機按停,立即轉身,看到一個戴著黑色口罩的女士,眼睛紅了一圈,正用紙巾拭淚。我三步併作兩步走前,吸一口氣,壓下哽咽的聲音,拍拍她的肩膊,焦急地說:「香港人,不要哭,你加油。」但在口罩之下,我說得口齒不清。這一幕其後反覆在我心頭出現,因此我必須用文字寫下來:這個止不住哭泣的女士,請不要傷心,我希望你睇到,我們都同在一起。

由香港人書寫的故事

香港歷任總督(1941-1997)的展板前面,舉起了很多隻手,又是一輪焦慮的拍照留影。大家寧願信任一隻眨眼就追不上潮流的手機,也不願意相信未來由官方記錄的歷史。一個年輕的男人說:「肥彭一定要影,下一 round 佢一定冇份。」這五十六年間,香港原來換了八任港督,彭定康是最後一屆。關於他的「政績」,展板上花了 166 個字敍述,且看看「舊香港」如何把他演繹:「彭定康先生在就職過程中,打破了歷任港督的傳統,既不接受英女皇的封爵,亦不穿著殖民港督官服。任內曾提出政改方案,大幅增加立法局的直選議席,而區議會議員更首次全部直選產生。他又起用華人出任布政司和財攻司等要職。」

兩年後的「新香港」又將如何處理肥彭這個人,可會將政績歸於他,就讓我們拭目以待。

距離閉館還有十五分鐘,這個展區混雜了淚水、惋惜、騷動和不甘心。在一幅由江澤民題字「明天會更好」、並於 97 年贈予董建華的硬照前,有人舉起了五一手勢示威。名為「回歸」館的小劇場門口,聚集了未捨得離開的人潮。我擠入館裏,看見牆壁上貼滿 1997 年 7 月 1 日的香港報紙,和國際報紙頭條, 米字旗和五星施分庭抗禮。

我在「回歸」館裏看了一條十分鐘短片,銀幕上第一秒畫面,是一支英國旗插在 1898 年的香港版圖上,及至戰後移民潮的黑白片段,背景響起了羅文唱的《獅子山下》,現場爆出久違了的口號:「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為片段加料。接著播出 ICAC 成立的彩色片段,標誌香港進入新時代,則以林子祥的《抉擇》為音樂。畫面一轉,香港地鐵通車、中英雙方簽署聯合聲明,甄妮的一曲《奮鬥》響起。下一首歌開始到尾,換上了普通話歌,先是《龍的傳人》,畫面是 1989 年天安門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上,民運學生給胡耀邦架設的祭壇,還有六四的畫面、香港維園悼念的燭海,題字是「血濃於水」。

片段最後一首歌是《明天會更好》,銀幕是香港主權移交,現場則響起了「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五大訴求  缺一不可」的口號。最後六十秒鐘,畫面是回歸當日的絢爛煙花;最後一秒鐘,畫面全黑,有一把男聲高聲喊道:「毋忘義士  釋放十二!」

「香港故事」最後一塊展板「後記」,這樣寫道:「香港故事展覽以香港回歸作結,但這個由香港人書寫的故事仍將會日復日、年復年的永遠延續下去。」

而 2020 年的香港故事,就在十二個香港人於大海上消失,伴隨無數的濫捕、濫告中,作結。

VEDIO: 

原文刊於:30/10/2020《明報》世紀版,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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