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zu 薯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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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遊寫作人,為最早一批在網上連載遊記的香港人,多年來足迹遍佈歐、亞多國,在喜馬拉雅山麓、東南亞、南亞等地區生活。著有《風轉西藏》、《北韓迷宮》、《西藏西人西事》及《不正常旅行研究所》,分別在香港、北京及首爾出版。作者 Facebook:https://www.fb.com/pazukong;網誌:https://pazu.com/blog;Pazu 兒歌網:https://www.pazu.com;相集:https://www.instagram.com/pazu;Patreon 頻道:https://www.patreon.com/pazu

2020/10/24 - 18:11

最心痛是…(國泰大裁員隨想)

香港飛以色列的航班上。(作者攝)

香港飛以色列的航班上。(作者攝)

近來因為國泰大裁員,勾起不少對這家航空公司的回憶。我第一次坐飛機就是坐國泰,當年因為尚未成年,有送玩具。印象最深刻不是玩具,而是當年空姐是把餐車推到乘客面前,可以即時點取食物。我點了「荷葉包雞」,長長荷葉包著雞肉,用牙簽串起。後來與家人去「蕉葉餐廳」,還是經常點荷葉包雞,多少與第一次坐飛機的回憶有關。

近幾年航班選擇多了,而且用網站格價對比容易,對我而言,選航班往往是看價錢、時間、轉機地點,還有能否使用飛行里數等因素,但每次上國泰的航班,看到香港機組人員,拿一份香港報紙,點餐時用粵語,餐飲直接說「齋啡走糖走奶」,簡單易明。

不過我上飛機,與機組人員除了點頭點餐,幾乎沒有任何交流,我猜大多乘客也是如此,機組人員應該也希望大多乘客亦是如此吧,只有一次例外,是從以色列飛往香港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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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2018 年我和朋友到巴勒斯坦及以色列旅行,乘坐國泰航班,飛往特拉維夫。回程的飛機上,座位疏落,我們十多位同行朋友,部份人是左右無人,可以一人佔三個位置,在長途夜機的經濟機艙裡,是幸福的安排。

當時我與另一名朋友坐在中間三座位,我坐左方,他坐右方,中間一個位置放置隨身物件,尚算舒服。就在這時,我忽然察覺到在我左邊通道旁的座位有些動靜,我的另一名同行朋友 S 當時跟後座的乘客理論。

事情是這樣:

朋友 S 當時坐在窗口位置,他右邊兩個座位均沒有人,他把扶手提起,打算躺在 A、B、C 三個座位睡覺過夜。

怎料後一排的三名以色列乘客卻極不滿意。

為甚麼前一排乘客把座位扶手提起,會令到後一排的乘客不滿?

原來後一排的乘客認為,他們三人擠在一起很逼,他們堅持要把腳伸到前方座位!

這三人看起來都二十多歲,卻像巨嬰一般發脾氣。

我了解事件後,感覺那三人的要求簡直匪夷所思,但朋友 S 性格溫和,不想多吵,也就算數。我坐下來,想一想覺得不妥,轉個頭問我的朋友 S:「你其實需唔需要用旁邊兩個座位?」朋友 S 說想,但又沒有辦法。

好,你想爭取就好。我立即跟後排三名青年說:「你們要立即把腳放回自己座位。」三名青年最初見我坐下來,以為成功爭取,卻見我不罷休站起來用嚴厲的語氣警告他們,顯得詫異。

乘客一吵起來,機組人員立即前來了解,我用廣東話迅速地用幾句話解釋事情經過,空中少爺禮貌地跟後座乘客解釋,不能把腿放到前方。之後三名空姐跑來,同樣用禮貌的語氣跟後座乘客解釋。

話說我自己當時其實在西藏拉薩經營一家咖啡館,有時遇到蠻不講理的客人,身為店主,難以直接說話。最開心的是甚麼?就是有另一名客人看不過眼,幫我出口屌尻個西客。

我當時看到機組人員用禮貌的語氣來應對這三名青年西乘客,我就知道他們以機組人員的身份,沒可能在顧及工作及公司形象的同時,用最真情的語氣去屌尻這三名青西客。所以,將心比己,這些粗重功夫,就交給我。

我再次要求青西客把腳放下,青西客不滿我多事,說:「跟你有甚麼關係?」我說他是我朋友,當然關我事。青西客自以為牙尖嘴利,忽然問:「飛機上哪一條規矩不可以把腳放到前座?」

好笑了,飛機上也沒有白紙黑字不能彈鼻屎,難道你又可以彈?但行為總有個 norm,有常規。你坐在 31A,如果旁邊無人,把 31B 及 31C 都佔用,即使是機組人員看到,也不會覺得奇怪。但如果你坐 32B,卻把腳掌伸到 31A 及 31C,當然會有問題。這些行為規範不需要明文規定,是常識,也是家教吧?

機組人員很禮貌地說:「不可以把腳伸到前方。」

青西客還是巧舌如簧繼續說:「哪裡有明文規定,給我看看!」

我當然不去討論甚麼規定不規定,這完全是錯誤的方向,是詭辯。我轉用認真的語氣說:

「你們擾亂航班上的秩序,到達香港時,我會報警。」

他們一呆,有兩人靜下來,一人還想吵。

我多加一句:「而你們將會有大麻煩。You will be in big trouble.」我說這句話時,用的是中學年代在帳篷裡說鬼故事的語氣,說實在的,我也真的不介意體驗一下在飛機上報警的程序。

那三年年青西客大概意識到來者不善,難道是因為我語氣裡透露了一點雀躍?只見其中一人拍拍朋友手臂,三人安靜了,不敢再吵。

這件事就完結,他們坐在後方,腳也乖乖地只放在後方。


當晚夜機,窗簾低垂,機艙燈滅,乘客都在睡覺。但我睡得不深,半夜醒來,自己玩手機。這時空姐就跑上來,輕聲地跟我說:「頭先多謝你幫手,否則我哋好難處理!」

因為我醒來不久,她就跑來跟我說,我才意識到她其實一直等著跟我說這聲多謝。我倒是有點尷尬,說應該的,應該的。

然後她問我有甚麼需要的食物,我就只要了一罐飲品,她又拿了一些花生給我。

下飛機時又有其他機組人員向我道謝。

回到家後,我忽然想起該三名西客,萬一他們之後要報復,投訴機組人員,哪就給職員麻煩了。於是我又寫了一封信,提及航班及座位編號,提及乘客有爭吵但機組人員的處理非常妥當及專業,客氣地交代事件,心想萬一將來有人投訴機組人員,留個記錄幫他們擋一擋也好。


到了 2019 年香港經歷震動世界的反送中運動,由國泰機師感人肺腑的機上廣播,到不少機組人員為運動的付出,海外訂購物資等,卻面對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用航空局的強勢打壓。

國泰面對強力部門打壓,要做得不卑不亢,似是空談。難道航班改道,停飛中國領空?難道腰骨挺直,全面放棄中國市場?但最令人心痛的,不只是因為國泰受壓,而是在企業受壓之時,卻縱容部份高層出盡全力去打壓員工,容許篤灰文化,散佈白色恐怖。由受害者變成幫兇,甚至公報私仇,對解僱的員工不留情面,像審犯一樣要求他們解釋社交媒體上本來無關痛癢的留言。

員工不是目盲耳聾,不會不知公司承受著不能抗拒的壓力,但如果當時處理得宜,我相信不少員工可以一邊含淚離職,一邊身同感受切膚之痛,心疼這家服務多年的公司。但現在別人給你一支槍,你明明可以假裝偏離射地,卻對著頭髗連轟數槍,這難道只是無奈的被動幫兇?對因政治原因被受打壓的員工多踩幾腳,當企業今天到了艱難的時刻,又如何能得到香港人的同情?

正如我有一位因政治原因被開除的空姐朋友說:「雖然都係分開,但如果係病到老死而分開,係一回事。但佢出去偷食,背判你,你都係要同佢分開,又係另一回事。」

最心痛的不是愛得太遲,而是面對你曾經充滿感情,引以為傲的香港企業,卻見其一步步沉淪,背棄香港,背棄香港人。

這就是香港人在黑暗通道,未見光明前的無奈、心痛與共鳴。

題外話:

題外話之一:有人可能奇怪,「齋啡」與「齋啡走糖走奶」有甚麼分別,兩者其實還是略有分別的。「齋啡」是指你想要黑咖啡,但別人不知道你是否想自己加糖及奶,可能會在碟邊放上糖奶。但如果說明是「齋啡走糖走奶」,碟邊就通常不會有多餘的糖和奶。沒有一定說法,純粹點齋啡時的經驗。

題外話之二:那三名青年西乘客,到了白天時,其中一人忽然穿著鞋,屁股坐在 C 座位的扶手上,雙腳踩著 C 座的椅墊,跟 B 及 A 的乘客聊天。當然沒有甚麼「明文規定」禁止這種奇怪的坐姿,但就感覺很失禮,空姐經過時忍不住用廣東話跟另一名同事說:「點解要咁坐呢?」

題外話之三:面對國泰大裁員,不要忘記被裁的人當中,很多是曾經為公義發聲,為運動出力。對國泰航空這家企業當然可以批評,但對被解僱的弱者抽刀,尤其是在同路人聲風鶴淚之時,冷嘲熱諷,實倍感可恥。至於坊間聲稱「失業可以去做雞」,只顯示這些人對航空業界存在離奇的性幻想,AV 害人,影響一生。

題外話之四:最後這一點,本來可以變成另一篇新文章去說,但還是當是一個小枝節去說算數。話說今次國泰大裁員,受影響的員工當中,有黃亦有藍,甚麼政治立場也有。但我收到消息,有一個下流之徒,去年篤灰,提交不少同事的社交媒體或 WhatsApp 訊息給公司做證據,導致不少人被開除解僱。而這個人渣,今次裁員也被解僱。一年前篤灰,今年自己也難逃被炒的厄運,真是天道好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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