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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中綫醜聞聆訊前夕 談專業精神的堅持與遺忘 — 專訪資深工程師陳滌新

2018/10/19 — 15:23

今年5月傳媒揭發港鐵沙中綫紅磡站擴建工程疑有鋼筋接駁位造假,後來連土瓜灣站、會展站也接連被爆出削鋼筋偷薄結構牆、挖掘工程欠足夠支撐等問題,觸發市民對本港基建前所未有的信心危機。醜聞發酵多日,港鐵本來於消息傳出首日矢口否認,甚至發聲明狠評最早披露事件的《蘋果日報》引起公眾恐慌,但最終需致歉,多名港鐵高層宣布提早退休或引咎辭職。政府在事件發生後亦宣布委任獨立調查委員會,徹查紅磡站問題,調查委員會將於下周一正式開展聆訊,屆時將會傳召工程承建商禮頓亞洲、港鐵、多個分判商及政府部門作供,預期將於庭上披露更多證據。

作為負責本港最大型基建的公司,港鐵在進行工程時的安全標準、建設質量固然備受公眾關注。不過在故事的另一面,制度也是由人建立而成,以沙中綫車站工程的規模,理應牽涉數以百計的技術及專業人員,市民難免心生疑問:究竟是怎樣的環境和文化,會容許一層又一層的技術人員欺上瞞下?香港工程人員的專業精神,是否已崩壞?還是這本是一個業內存在已久的問題,只是今次恰巧有人挺身舉報?

要解答上述問題,若非混進港鐵當一年半載臥底、或得到眾多前線工程人員勇敢爆料,恐怕不易解答。《立場新聞》今次且先從一位資深工程師的現身說法入手,嘗試展開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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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中綫會展站地盤

沙中綫會展站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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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滌新是資深土木工程師,在香港多家工程公司打滾逾30年,曾參與過天水圍新市鎮基建、青馬大橋地基工程、九廣鐵路南環線、迪士尼樂園前期基建、港珠澳大橋香港口岸等多項大型工程,至今年6月起半退休。甚少接受媒體訪問的陳滌新,甫坐下就謙遜地向記者表示,抱歉不習慣對鏡頭說話,如果說得混亂,還望多多包涵。

陳滌新大學時在英國修讀土木工程,80年代初回港入行,剛好搭上了經濟起飛的高速列車,東區走廊、尖沙咀至中環過海鐵路等交通基建陸續落成,到90年代又有玫瑰園計劃上馬,可謂工程及建築界最興旺時期。至後來97年亞洲金融風暴,2003年沙士襲港,大型工程隨著經濟寒冬幾乎完全停擺,陳滌新亦一直親歷其中。

「嗰時真係香港工程界寒冬。好彩,有部分人去咗澳門起賭場,部分人去沙地阿拉伯、阿布扎比、杜拜,好多都吸納了部分香港工程師。但其實當時都有好多工程師失業,尤其係比較新的,都有唔少人轉行。」

因始終醉心於土木工程,加上當時行內已累積一定經驗,陳滌新總算捱過經濟低潮,一轉眼就做了就差不多四十年,「我成日都比喻,土木工程係大人玩泥沙,」他眼裡閃過一絲亮光,「你見到條青馬橋通車,嗰種喜悅呢 — 真係好開心。」

退休資深工程師陳滌新

退休資深工程師陳滌新

「你細心睇條橋,好靚,最靚就係大自然的力學,原來做出來係咁,都係一種藝術。」

「當然做的過程,有開心有唔開心啦,但就算唔開心呢,都係一個解決問題的過程,你不停遇到難題,不停去解決。而和同事一team咁做呢,就更加好啦!」

在行內打滾多年,無論是在冷氣辦公室內做設計、投標、管理,還是到地盤監工,陳滌新都做過了,但他自言,最難忘的時光還是於80年代末、90年代初,自己還算半個職場新鮮人時受聘於瑞安土木 — 一間當時未算一流工程公司的日子。由投標開始,到親身前往沙塵滾滾的地盤,看著自己的設計一磚一瓦地興建出來,陳滌新形容,是一個土木工程師最大的滿足感來源。

「當時我在技術部門,即係負責設計,同埋計劃進度表。在那裡做有一樣好,就係我負責的項目中標的話,我會親自落去地盤做前期工作,可以見返我之前的設計、落標的假設,真係做出來的時候係點樣。」

「當時經驗不足,有實踐嘢睇,係好開心的,都幫我之後工作會多啲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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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次的港鐵施工醜聞中,外界焦點除了落在總承建商禮頓亞洲的施工標準、港鐵監管責任等問題上,更多人提出一個最根本、也最致命的質疑:工程專業還可靠嗎?時事評論員王慧麟今年8月就在《明報》撰文,直指今次事件反映香港專業精神的逐步崩壞。

港鐵工程接連出現狀况,高層起身,除了機構自身之管理問題外,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是:這些工程是安全的嗎?這些工程人員是可靠的嗎?既然有人造假,這些有專業背景的工程界人士,為何不老早站出來踢爆呢?這種公然集體造假,如果當初沒有人鍥而不捨地在媒體爆出來,可能直至沙中線通車,都沒有可能讓公眾獲悉。一個幾百億元的港鐵工程,涉及眾多專業公司及人士,為何要遲至現在才被踢爆呢?

— 王慧麟 <專業精神的崩壞>

「我唔相信,一個專業工程師會特登要唔遵守自己的專業精神,我覺得係絕少。」陳滌新說,「但係你話,間接地、或者有某種壓力,令工程師做嘢過咗火,連佢自己都未知。我覺得依個機會大。」

壓力所指為何?陳滌新分析,大約可分為幾個面向探討,其中一個歷史性因素,是港府自2008年開始接連推出多項大型工程,但在技術人員不足、青黃不接情況下,香港工程界整體承載力成疑。

「2008年開始突然有好多嘢上馬,淨係講大型工程,地鐵五條新線、中環灣仔繞道、蓮塘(香園圍口岸)、港珠澳大橋全部都開工,突然間由好淡,短短幾年間多左好多倍工程。」

用本屆政府的說法,這「一時飽死、一時餓死」的情況,並非無法避免的,「其實啲工程,大家隔住做咪好囉。但政府唔係,頭兩年做地基的好忙,全部地基要一齊起貨,做完之後,做地基的人無嘢做啦,到落石屎的人就好辛苦啦。」

「其實政府你有數據知道建造業有幾多人架,點解你容許同一時間有咁多工程上馬呢?」陳滌新分析,「我覺得在這個大氣候 — 工程界唔夠人、管理人員未夠班,係咪會造成管理層的結構性問題出現呢?當然,你再點樣去handle,就係另一個問題。」

馬時亨、梁國權

馬時亨、梁國權

在政府規劃的大背景下,陳滌新認為,另一個問題癥結在於前線工程人員承受的壓力,包括追趕進度、甚至管理層凡事先講求成本效益,都可能令工程人員「做錯決定」。

「做建築係好緊張的,每一日都係錢,佢除了規定你用錢外,仲要規定時間,遲咗要罰款,有啲項目係講緊遲一日罰一百萬,所以大家都對進度好緊張。」

陳滌新亦指出,不少大型建築公司往往都經過收購合併,如背後財團傾向以業績、利潤為先,前線的工程人員亦可能因為承受高層壓力,而影響決策,甚至忽視技術性問題。

「如果公司淨係睇錢,唔熟悉運作,個效果會係點?可以想像,就係乜都要講成本,乜都要講效益、業績。」

不過陳滌新認為,據他和港鐵多次合作的經驗,港鐵過往對待工程的態度一向非常嚴謹,今次爆出如此嚴重醜聞,著實令人費解。

「我記得十幾年前做南環線嗰時,係疲於奔命的,一早就要開會,不停同地鐵開會,」陳滌新說,「一般港鐵投標過程都頗長,佢會先有一個預審,之後揀幾間佢認為最好的(承建商),先去到第二階段落標。落標過程,港鐵都係比其他工程認真好多,佢甚至每個星期會同投標者開會,睇你進度,確保承建商清楚地鐵的要求。」

如果問題癥結不僅在於個人,而是源於更制度性的因素,前線人員可如何抗衡此趨勢?問題與學院重技術培訓、輕倫理教育有沒有關係?

陳滌新認為,如果工程學生要教育才懂持守專業,並不恰當,「唔通要大學教,你唔准偷工減料 — 其實都唔使講啦!依啲係大家作為一個人一定要知的。」

「其實某程度上,我覺得這是要大氣候浸出來,好過說教。如果社會整體文化,係無咁重視經濟,或者家庭覺得有價值要灌輸俾細路的,我覺得已經好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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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滌新承認,作為工程界一份子多年,看見今次的港鐵施工醜聞,難免傷感。「但都不是突如其來,因為我一直睇到社會、行業的變化,係知道一定會有問題出現的,」陳滌新說,「傷感都無用啊!(行業)係咪自己做得足呢?而問題出現咗,點樣面對呢?依個係更加緊要。」

「我哋做工程有一樣好,就係有好多文件、守則,全部講得好清楚 — 鐵的力度要幾多,石屎力度幾多,尺寸幾多,圖則全部有,」陳滌新批評,「但如果你明知都唔做,完全唔理 — 好似短樁事件【註】咁,明知道要做依個深度你都唔做,就好明顯唔應該。」

「你賺到錢,唔代表個工程係完成咗。」

要建立行業的良好聲譽,遠比毀掉它需要更長時間。被問及對後輩有何訓勉,陳滌新連忙謙虛地表示,談不上什麼訓勉,但他相信從事工程和其他行業一樣,最重要還是保持興趣和熱誠。

「我好重視『誠心』,誠心則成物,你要有心先可以成就物件,」陳滌新笑說,「咁我哋土木工程做的就比較大件啦!所以誠心就更加要大啲啦。」


 

【註】本港於1999至2000年間爆出公營房屋短樁醜聞,牽涉天水圍天頌苑、天富苑、沙田愉翠苑、東涌逸東邨等多個居屋屋苑,部分樓宇須拆卸重建。廉署在事件中先後以串謀訛騙等罪行控告多名承建商董事及工程人員,部分人被判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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