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工廈(三)】工廠內搞創作 80 後設計師:工序環環相扣 淘汰廠戶損創意工業

80 後的阿蟲和 Mic,是長沙灣宏昌工廈難見的年輕面孔,亦是大廈內少數從事藝術創作的租戶。從窗戶窺探 137A 室內,瞥見燈火通明、色彩繽紛,頓時感受到與其他廠房迥然不同的活力。

他們猶記得,8 年前搬入工廈後,兩個小伙子不時在樓層間流連,碰巧認識上層做啤盒的師傅、地下專門加工不鏽鋼的廠房,還有經營印刷廠、燙金的廠戶。多年來,他們的關係像舊式公屋的左鄰右里,平日在走廊碰到對方,會不着邊際地聊上半小時。同時,一班老師傅亦慢慢成為二人創作路上的堅實後盾。

「呢個係環環相扣、一條鏈,如果佢哋唔喺度嘅話,我哋好多嘢都做唔到。」

房委會今年 5 月突然宣布清拆轄下九龍灣業安、火炭穗輝、長沙灣宏昌及葵涌葵安 4 幢工廈,先前未有任何諮詢,逾 2,000 名廠戶須於明年 11 月前遞出,當中不乏紮根香港多年的本地工業、又或一些行事低調的能人巧匠。工廈重建後,將會改為興建公營房屋,預料最快可於 2031 年提供約 4,800 個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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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公司 Stickyline 合伙人 Mic (左)、阿蟲(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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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隻巨型黑色蟑螂,在白色明亮的房間內靜止不動,一個小男孩在門外探頭,害怕得快擠出眼淚,不一會兒後,他鼓起勇氣,掂起腳慢慢走進蟲穴,稍微適應過緊張的氛圍後,他開始用手指戳一戳蟑螂的身體,最後終於笑逐顏開,放膽在房內肆意跑動、嬉戲。

畢竟,一隻隻所謂的「蟑螂」,其實是以黑色紙品摺疊而成。「放大咗好多隻曱甴,想同大家一齊諗吓究竟我哋驚嘅嘢,對於恐懼係源自啲咩呢?係驚件事嘅本身,定純粹我哋自己嘅恐懼。」創作公司 Stickyline 的合伙人 Mic 介紹這個於  2016 年參與新加坡展覽的作品。

這個作品名為「Scale up your fear」。(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80 後的 Mic 和阿蟲相識於理工大學產品設計系,畢業後分別從事玩具設計和紙品包裝。2011 年,二人決定自立門戶走上「黐黐哋線」的創業路,設計立體多邊形的紙造藝術裝置。Stickyline 的作品曾於本地多個大商場展出,曾獲名牌 Lane Crawford 邀請參與櫥窗裝飾設計,王菀之曾在演唱會穿上他們設計的紙裙,其作品亦曾衝出海外,參與新加坡年度設計慶典。

會讓人思考的作品

互動、快樂,都是兩位創辦人的創作理念。環視工作室四周的紙藝作品,不難發現大部分都用色大膽、艷麗,他們期望作品可以簡單直接和開心,「唔好諗咁多嘢,平時已經諗好多嘢,去到一啲 artwork 都仲要諗咁多(可能會太辛苦)。」

靈感來源沒有驚天地泣的故事,簡單得來自二人的生活日常,尤其是微不足道的細節,Mic 自豪地分享,曾經用紙摺出與人差不多高的彩色水龍頭,還有放大幾倍的巨型三腳插蘇。

「填海」,由參加者一手一腳摺起紙模貼到牆上。(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刻意將作品放大,是想呈現介乎現實同幻想的荒誕不經,擴闊大家的想像和思考空間。

2014 年本地設計界盛事 deTour 展覽,二人沒有直接將完成品放到會場,反而透過舉辦多場的工作坊,帶領市民逐一摺起六角形紙模,並黏貼到牆上完成「彩虹海」,反思日益嚴重的填海問題。Mic 憶起當時與參加者互動的畫面,「中途就同人傾吓填海係咩一回事,又諗吓香港海岸線⋯⋯感覺大家原來對於身邊地方嘅改變都好敏感,呢個地方已經填咗出嚟㗎啦喎,係影響緊大家嘅生活。」

「創作冇話啱同錯,唔係計數 1+1=2 ,要帶多啲可能性比觀眾,或者同其他人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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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沙灣宏昌工廠大廈,是房委會今年 5 月宣布即將清拆的 4 幢工廈之一。

環環相扣的生產鏈

生意漸趨穩定後,二人野心亦愈來愈大,追求更有創意、更具規模的創作,逐步在作品中加入木材、鋼鐵等各種物料,近年加入光影、聲效的電腦程式控制,增加作品與觀眾的互動性。大膽創作背後,「大本營」絕對功不可沒。

同時,不禁令人好奇,兩名年輕人為何甘願逗留在這幢「工廠味濃」的政府工廈接近九個年頭?

阿蟲和 Mic 卻否認自己與一眾老師傅格格不入,「呢度嘅好處就係大家都有關。」這段密不可分的關係,可以從工作室一隅的那面鏡子說起。

它呈不規則形狀,其中一角立體地摺起,那是他們參與一次小型展覽的作品樣本。雖然驟眼設計簡單,「我真係唔會自己走去將那塊金屬摺埋㗎嘛,唔識又無技能,有師傅喺度就好容易做到呢件事。」他們大部分作品都牽涉多個製作工序,需依靠大廈內不同師傅的工藝,集各家之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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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他再從陳列櫃中拿出幾塊不鏽鋼架,甫見兩邊的焊接位岩岩巉巉,並且明顯褪色,難以令人聯想成「藝術作品」。Mic 靦腆地介紹,二人早前打算製作不鏽鋼的作品,特意去拜師學藝三天的成果,希望可以與師傳商量製作流程前,能夠提前了解當中的設計限制,如物料、角度等。他急忙笑著澄清,並無意要一手包辦製造。

二人從陳列櫃中拿出幾塊「試驗品」,不鏽鋼架的兩邊焊接位岩岩巉巉,並且明顯褪色。

此時,阿蟲在旁細聲低語,「雖然原本都有諗過會唔會自己做到,哈哈⋯⋯但有啲技術真係要時間去浸淫,我哋唔能夠即刻變身 20 年嘅師傅,始終一定要佢哋落手落腳去做。」

他憶述,早年曾赴英與其他設計時交流,其中一名頂尖設計師介紹自己作品時,分外強調工匠的功勞,需要兩者之間配合才能做出一件好作品,「佢覺得如果冇咗佢哋嘅話,有啲嘢係實現唔到出嚟,而家正正係我哋面對緊嘅問題。」

「如果啲廠執咗,真係死緊」

「好多嘢都話可以返大陸做,但當你想嘗試一啲新嘢、加工程序,要先了解咗師傅對佢哋工序有咩限制,原來有啲係嘢係唔做得⋯面對面講溝通去傾就好快可以解決,想做咩就做咩。」Mic 一口氣解釋。

完成設計圖後,亦不代表作品必定能順利製造,因為有些限制是他們在工作室內無法看見,例如太簿金屬會難以焊接、某些摺疊角度只會突顯出工藝的缺點。數年來,他們有幸遇上宏昌「樓上樓下」的師傳,逐一解決製作工序上的難題,成就兩位年青人最好的設計。

在創意工業的世界,設計師就如人體的大腦,構思、主導所有工作,而心臟、肺部、腎等器官負責維持正常生活,假若將它們逐一摘去,人也不會立即死亡,反而慢慢衰竭,但隨著時間流逝,最終亦難逃一死。

「呢個係環環相扣、一條鏈,其實我哋同側邊嘅廠戶好密切嘅幫手,如果佢哋唔喺度嘅話,我哋好多嘢都做唔到。」

訪問期間一直喋喋不休的阿蟲,首次稍稍停下來說,「我就明白到,原來如果啲廠執咗,真係死緊。」

工廈被迫遷,有老師傅堅持另起爐灶,更多人因年事已高,索性關門大吉、提早退休,阿蟲形容,是新一波「工業的移民潮」,與 2021 年的香港一樣,當不同專業人士相繼離港發展,這班大半生貢獻給本地製造業的人才,同樣被迫離開。

將本地創意逐步推至懸崖

現時香港僅餘 6 座標準格式的政府工廈,但房委會今年 5 月卻突然宣布清拆轄下其中 4 幢工廈,包括長沙灣宏昌。首訪長沙灣宏昌工廈,不難發現這裡的氣氛與九龍業安大廈略有不同,廠戶對於突然被迫遷的反應似乎比較「激進」。瞥見每層總有數個單位,門外都貼上一張張手寫的大字報:「搵食艱難,希望留點生存空間」、「只求兩餐溫飽、安穩工作」。

大規模拆廠,殺的不只是表面看到的機械廠、啤盒廠等輕工業,實際上還將創意工業一步步推至懸崖邊緣。

「你喺度斬緊佢啲手手腳腳。」Mic 形容。

當政府一邊打壓師傅,創意工業的生存空間亦跟著一併萎縮,大大減低本地發展的可能性,他反問,「好似政府想泵大佢嘅時候,點解投放咗好多錢、好多資源都唔會養得大呢?」在二人眼中,今次拆廠明顯計劃得不夠長遠,政府對工業投放的資源不多,但卻忽視原來大力推動創意工業的前提,是要那些「應被淘汰」廠戶的支援。

用阿蟲的說法,這樣下去,最終只會令城市發展變得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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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曾於置地廣塲水池中央上,疊起以紙造的大型銀色閃閃酒杯。(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Stickyline 屬行內少數設計大型藝術裝置的公司,例如新年期間在中環 PMQ 展出一比一紙摺舞獅,又曾於置地廣塲水池中央,疊起大型銀色閃亮酒杯,「點解喺香港做創作嘅時候,(其他人)大部分作品都係細細粒?」

答案意料之內,離不開土地問題。大部分設計師只能屈居於住所或細小的工作室內,進行以手藝為主的創作,阿蟲解釋,「點解我哋啲作品係展覽嘅時候會好大,因為有個地方,同成個工業去 support。」空間的限制,同時主導本地創意工業的發展走向,「你會見到百花齊放就只係一啲細見啲嘅嘢,好似首飾、插畫。」另一邊廂,出自本地設計師雙手的大型藝術裝置、戶外展覽變相寥寥無幾。

兩人的創作理念如同品牌名字般,「黐黐地線」。

紮根於宏昌工廈長達 9 年,這次臨急臨忙需要另覓地方,算是公司遇上的一大難關,但阿蟲不失樂觀說,「短期內我唔會哋即刻會死,最多咪陪住大家一齊加錢、提高時間成本,對於我哋嚟講又係另一次機遇嚟嘅⋯⋯但今次就係香港其中一部份城市發展、創意工業嘅樽頸位。」

工作室大門外,一隻水魚在玻璃缸內探頭探腦。5 年前租用樓上舊單位時,二人在走廊外的坑渠位意外發現牠,當時看牠身型細小、樣子可愛遂收養。搬過一次家的水魚,仍未知自己下一個落腳點,更遑論能否隨時肆意爬出缸外,散散步,曬一會兒日光浴。

 

記者|陳欣其
攝影|Oiyan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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