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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主教山地下配水庫的設計價值

2020/12/30 — 13:32

深水埗主教山配水庫

深水埗主教山配水庫

【文:韓曼(中文大學建築學院講師)】

深水埗主教山地下配水庫近日清拆,意外呈現了一處建築遺跡。獨特壯麗的地下空間一經影友曝光,各路媒體反響猛烈,它既是社會動盪與經年疫情中難得的一抹亮色,也反映了民眾對於香港建築與文化遺產的持久興趣和熱情。過往則有天星碼頭、灣仔街市、政府山、維多利亞監獄、荷里活道警察宿舍、中環街市,或因清拆演化成為社會事件,或者活化成功化身文化旅遊熱點。

筆者所在的香港中文大學建築學院一直對香港的建築遺產有深入的研究,許多教授均有不同角度的貢獻。受此影響,筆者的研究專攻香港二十世紀的現代建築歷史,在此樂意從設計角度分享對此配水庫的研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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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媒體報導來看,民眾對該水庫熱情首先源自於其逾百年的歷史及「羅馬式」的風格。時間賦予的歷史價值已是無價,其蘊含的設計價值更值一說。網絡照片與圖紙呈現其設計特徵有如下幾點:獨特的圓形平面,巧妙的結構與用材:花崗岩石「壘柱」,磚「半圓拱」,混凝土「扁筒拱」加覆土頂面。圓形平面的設計智慧在於這是一個在同等體積(蓄水量)下表面面積最⼩的幾何,不僅節省材料和建造時間,利於均勻傳力抗震,也更加適應複雜的地形環境。而花崗岩石「壘柱」,磚「半圓拱」,混凝土「扁筒拱」則與當時的歷史條件有重要的關聯。今日簡單的做法自然是通體用混凝土平板來建造,輔以鋼筋加強。但當年混凝土是昂貴的建造材料,混凝土所需的英泥需要進口,鋼材也十分稀缺。因此只用在最為需要的跨度頂面。紅磚亦不是當時香港盛產的建築材料,據歷史資料記載,在 1950 年左右香港生產磚的工廠也僅有兩家,相較之下,香港卻有豐富的花崗岩開採資源,花崗岩建造的基礎設施和建築今日仍在香港隨處可見,這也是為何磚只用在支撐屋面所需的拱上,而柱均由花崗岩壘砌,只承擔重力,不負責抵抗地震側力,這是在資源匱乏的條件的設計優化智慧,並且產生一種特殊的材料結構組合。它跟「羅馬風格」的建築有圖像上的相似,但出發點、意圖及具體的建造方法有相當的不同,更加彰顯了關注本土條件、材料稀缺時期的設計智慧,具有十分獨特的審美與設計價值。混凝土以筒拱面承壓減少鋼筋使用,覆土屋蓋減少平屋面滲漏,這都記錄了當時建造與設計思維的現代化。哪怕這一物質成就歷史價值較淺,其所蘊含的設計智慧也足具珍貴的保育價值。

原有的結構意在提供儲水的體積,為人所不能進入,亦非為人之體驗所設計。然而當其原有功能變換,排除掉水,這些原來實用的結構就形成了一個為人所能進入和體驗的空間,實用的結構意外產生層層疊疊、無盡延伸的空間效果,實可為人陶醉。可以與之媲美的只有科爾多瓦清真寺與大教堂,作為西班牙訪問量最大的紀念碑與歷史遺產,它的內部空間對於首次參觀的遊客來說都是震憾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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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筆者的研究和多年的親身體驗,香港類似的「廢墟」不在少數,目前散落在人跡罕至的角落。這些特殊的歷史條件、山水地理條件所形成的人工造物,完全可以轉化成可為今人享用的資源。世上有很多先進的經驗,就拿羅馬遺址來說,有西班牙建築師、普利茲克獎得主莫尼歐(Rafael Moneo)改造的國立羅馬藝術博物館,更有近者,一個那不勒斯鄉村的羅馬水庫正徵集方案意在改為當代美術館。水務署清拆必定有其原定的實用性目的,但遺產保護跟城市發展的衝突也完全可以經由巧妙的當代設計轉化為多贏局面。相鄰的深圳去年業已開始啟動城市基礎設施水庫、水利設施的公共利用與地景設計,香港更應通過高質量保育與設計成為典範。

在此階段,水務署的清拆暫停乃迅捷明智之舉。其後需要跨部門的會商,迅速研究判讀各方面的價值,再做出具包容性的多贏對策。設計專業人士與大學研究者的有效介入,有機會在媒體熱潮過後,幫助城市收穫可帶來長期多重福祉的歷史、文化、旅遊的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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