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國籍人生.上】隱匿香港三十年 菲裔姐妹無身份的前半生

每個人來到世上,取得一張出世紙,才有了身份。 

偏偏 Don 和 Kate (化名)這對相差一歲的菲律賓裔姐妹,遲了足足三十年,只因生父拒絕辦理出生登記,並人間蒸發;而曾為外傭的母親 Feli (化名)已逾期居留,害怕與女兒分離,於是一對姐妹成為隱形人口。去年,三母女才鼓起勇氣,向入境處自首,獲酌情處理,備齊文件後,將自願遣返離港,相信為香港歷來逾期居留最久的個案。

三十年如一日,她們是從不存在的孩子,過着無國籍、無證人生 — 不能上學,不能工作,不能去醫院,不能開銀行戶口,不能結婚。

按聯合國難民公署資料,無國籍人士不被任何國家的法律承認其國籍,原因之一為缺乏出生登記。

今年 10 月 22 日,在金鐘政府合署出生登記處,兩姐妹才從職員手上接過遲來三十年的出生紙,喜極而泣。媽媽含淚說:「終於,你哋喺香港存在,有身份,就可以做想做的事。」

由這一刻開始,她們才存在。

左起:Kate、Feli、Don

生父一步之差:釀成三十年被剝奪的人生

1990 年, Feli 抱着襁褓中未足月的大女兒 Don,和男友一起,焦急等待預約辦理出生登記。人龍長長,排到一半,男友卻突然說不想等了,不想付錢,抬腿就走,她傷心又阻止不了 — 她已逾期居留,無法獨自辦理手續,又怕與孩子分開。

按《生死登記條例》第 7 條,在嬰兒出生後 42 天內,父母於出生登記處為嬰兒辦理手續,屬免費;42 天後才需收費。

Feli 出身菲律賓中呂宋的農村家庭,當時並不知道後果如此嚴重,一子錯,就剝奪了孩子權利三十年。

1988 年,Feli 來港任外傭,因緣際會結識菲律賓籍音樂人,二人墮入愛河,對方在澳門工作,常來港找她,不久便懷孕了。因為身型,未被僱主發現懷孕。Don 出生後,她辭職,輾轉朋友家,男友每月前來探望,口頭承諾會結婚,組建家庭,即使偶爾抱怨有財政困難,她仍相信對方。不料,大女一歲前,男友忽然人間蒸發,從此失聯。

未幾,她獨自一人,發現原來已懷上第二胎,Kate 在 1991 年出生。

Feli 害怕一被發現逾期居留,或被拘留,或被遣返,孩子則有機會被留在香港,從此天各一方。她不敢賭,亦找不到相關資訊,不知能向誰求助。

她決定留在香港。

兩姐妹的童年照片

沒有未來:不存在的人生

驟眼一看舊照片,三母女生活與他人無異,在九龍公園拍照、坐船、去沙灘…… 不過,自 Don 有記憶以來,她們輾轉寄居約十五個在港菲律賓家庭,最短住四個月,最長三年。家庭提供碌架床或一間房,作為交換,她們會煮飯、照顧孩子、做家務等,每月獲約一千元,連每周去教會的交通費,也需教友接濟。

約五歲起,Feli 教懂她們英文和菲語讀寫,一本厚四吋的牛津英文大字典,「等於 Google」。童年時,同齡孩子上課,兩姐妹便收看教育電視,朋友下課了,才去公園玩。每年學期完結,Feli 會收集用過的課本,讓兩姐妹翻閱,但不懂的地方還有很多。Don 愛讀書,獲朋友借出圖書證,每周去公共圖書館借爆限額,讀小說,也讀心靈雞湯。

二人隱約意識到自身「不正常」,不斷追問母親:「為什麼我們不能上學?」每次雙方均情緒激動,Don 漸漸領會無身份真相,嘆道:「我哋只有彼此,即使有時好挫敗,怪責媽媽,但好感激佢盡力養育我哋成人。」

她們學會左閃右避。被問及就讀學校,便說在家自學。自十一二歲起,兩姐妹每周上教會,朋友間流行通宵去網吧打機,但要出示身份證件,她們便迴避;病了不能去醫院,只能服用成藥;母親更設下晚上八時門禁,每次女兒外出,均焦慮得「奪命追魂 call」,怕被警察截查身份證,遭發現逾期居留的身份。

恐懼有理。逾期居留者,最高判罰入獄兩年,更會被遣返;逾期辦理出生登記,最高監禁六個月;違反入學令則可判監三個月。

Don 試過問妹妹,如果有正常的人生會怎麼過,Kate 想像或像一般人一樣,「讀緊書,做緊嘢掛。」

三十年來,三母女相依為命,從未分離。被拘留、分離、遣返的恐懼長年累月徘徊腦海,若果自由以母親為代價,她們寧可維持現狀。

「未來」彷彿禁忌,兩姐妹上次私下談論,已是八年前。Don 問:「你有冇諗過,如果正正常常,有張出世紙,我哋人生會點?會喺邊?會唔會結婚?會唔會有事業?」Kate 想像或像一般人一樣,「讀緊書,做緊嘢掛。」

前路遙不可及。Kate 童年曾夢想成為建築師,無奈放棄,改為學習電腦繪圖和攝影。Don 喜歡打機《魔獸世界》和《英雄聯盟》,因此結識美國男友,網戀十年,情投意合。「我想有家庭生小朋友,但唔可以,因為我搭唔到飛機去美國。」對方已買樓買車,準備結婚,「只係爭我不在場。」Feli 因而歉疚,種下心結。

若人生是場馬拉松,一同長大的朋友一個個達陣,事業有成,或結婚生子,她們仍原地踏步。「卡住(stuck)喺一個地方,好抑鬱。」Don 說:「你想向前,但有無形的界限,阻擋你。」Kate 黯然地說:「你會停止夢想。」

反送中警察濫捕 誘發求助 

十年前,她們獲朋友轉介律師行,一會面解釋情況,律師已表示「難搞」,不保證成功,要分階段進行,第一階段索價一萬元,猶如「天價」,澆熄僅餘的希望。

2015 年四月,15 歲無證富家女縱身一躍,墮樓身亡,引起社會轟動,事後菲籍母親因逾期居留,被判入獄一年,並被遣返。

「我從來冇諗過有其他細路好似我咁。」震驚之下,Don 把事件報導讀了一遍又一遍,看到一所專門協助懷孕外傭及嬰兒的機構「融幼社」(Pathfinders)回應事件,鼓勵類似隱匿個案「尋求幫助」— 這四個字自此在腦中迴響,轉念又猶豫:「連律師都幫不上忙,邊個可以?」融幼社網站資訊指,如逾期居留者欲求助,會協助向當局自首,她向媽媽提起,總是因恐懼而沉默。猶豫之間,過了四年,她一次次瀏覽融幼社網站,幾乎滾瓜爛熟。

雖然自首有機會獲酌情處理,「單是幾個月或幾年見唔到媽媽的想法,已令我哋好驚,未準備好面對。」

過了三十年無證人生,Don 說:「卡住(stuck)喺一個地方,好抑鬱…你想向前,但有無形的界限,阻擋你。」

去年反送中運動期間,住所附近頻頻爆發示威,警察濫捕,截查途人身份證,令三母女惶惶不可終日,更不敢穿黑衣。

去年十月初,某一天早上,Feli 宣佈要致電融幼社,對女兒的愛,戰勝了對未來的恐懼。Don 不敢置信,立即衝入房內,把妹妹搖醒,大聲告知消息,Kate 立即彈起身,訝道:「What?!」Feli 緊張地打電話時,兩人側耳傾聽,很快與個案主任約好會面。「多年來,我哋第一次感到被接受。」

會面後,融幼社協助聯絡義務律師,陪同她們向入境處自首。律師清楚解釋,有機會被短暫拘留,Feli 平靜地回答:「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準備好面對。」往入境處報到前一晚,兩姐妹焦慮得不能成眠,在教會與牧師禱告,Don 雙手合十,祈求上天「讓一切順利(please let this be)」。

10 月 16 日,三母女和律師一行數人踏進九龍灣入境事務處,告知自首意向。整個部門一陣躁動,職員們竊竊私語「係邊個」,特意進出辦公室來看她們。由早上到傍晚,職員花了十小時處理,終發出一張「行街紙」給三人,說:「你哋可以保釋,自行離開,但你必須盡快辦理好出生登記。」自首後, Feli 被送入醫院,驗出糖尿病及高血壓。

兩姐妹唯一存在的證明,僅剩一張接種疫苗的「針卡」。為了補辦出生登記,需提交 DNA 報告、自我簡述、證明兩姐妹在香港長大的童年照片等等,尋覓目擊 Feli 在港懷孕的證人更花了四個月。

從出生登記處職員手上接過出世紙一刻,兩姐妹哭成淚人。對方問:「仲有冇問題?」Don 一腔淚水,搖頭說沒有,說:「謝謝你,令我夢想成真。」

「咁多年嚟,我哋終於話自己在香港出生,有正式身份了。」Don 不敢想像,若果沒有彼此,如何在這場噩夢中支持下去。

今年 10 月 22 日,兩姐妹在三十年後取得出世紙,喜極而泣。

無證少女墮樓慘劇背後 制度人禍

2015 年 4 月無證少女墮樓慘劇,是一場本可避免的制度人禍。

申訴專員公署曾發表主動調查報告,狠批入境處舊機制監管「不作為」,未有核實父母為逾期居留的機制,「一宗也嫌多」,令嬰兒權益長時間受損,處方「難辭其咎」。

按舊出生登記機制,新生嬰兒在醫院出生後,父母須留下住址及聯絡電話,由院方呈報出生登記處,由入境處發通知書及電話跟進,但並未有核實身份。

Feli 回想,大女出生時未曾收到通知,前往醫院為女兒接種疫苗時,出示任外傭申辦的身份證,亦未有遭查問。

慘劇後,入境處才在 5 月 27 日推出新出生登記制度中,將嬰兒 9 個月後未有出生登記的父母資料納入電腦紀錄,在使用入境處服務時,將進一步核實身份。如父母涉及逾期逗留等出現不尋常情況,或者15 個月後仍未辦理登記手續個案將交由調查科跟進,及考慮檢控。醫院亦推出機制舉報非法入境或逾期逗留人士個案。

公署報告中提到,由 1990 年至 2015 年 5 月 26 日期間,出生逾一年未辦理出生登記的個案共有 151 宗,入境處追查後,有個案 20 年後才補辦登記;其中 31 宗父母無提供或僅提供不完整住址,其中 70 宗從未獲入境處寄出通知書,難以追蹤;約 30 宗的母親為逾期居留者, 7 位更有多於一名子女,涉及 16 名嬰兒 — 其中一宗個案細節與 Feli 情況脗合。

入境處回覆《立場》,截至本月 15 日,報告中未完成調查的 52 宗個案,16 宗完成調查,全部因證據不足或徵詢律政司後不作檢控,剩下 36 宗個案仍在調查中。

入境處指,由新機制生效至上月 30 日,累積至今,出生逾六個月至今仍未辦理出生登記的個案共七宗,尚有三宗個案仍在調查中,沒有備存當中外傭為父母的數字。

Kate、Don 兩姐妹的出世紙

無證藏匿人口 數據之下:「最終兒童受害」

究竟沒有出生登記的孩子真實數字有多少?

「逾期逗留的人,冇合法身份,唔可以用公共服務,通常意味着佢嘅小朋友不是在醫院出生。」融幼社行政總裁 Catherine Gurtin 指出,新出生登記制度中,醫院會通報非法入境及逾期居留者;不論訪客或外傭,逾期居留者或出於恐懼,或選擇自行分娩,無身份紀錄嬰兒具高風險被遺棄、或遭人口販賣。無證人口隱匿多年,難以統計,「佢哋匿埋,冇人知佢哋喺邊,有幾多人。」

融幼社成立 12 年,共接到 7,600 名個案求助,2,228 名為懷孕外傭,當中四成六(1,024 人)逾期居留,最長匿藏達十年,另有 728 名兒童 — 求助時孩子已出生,平均在一至三個月內辦理登記,個案主任曾接到一歲的無證兒童。饒是如此,發現三母女時,融幼社仍然震驚,相信為香港歷來最長的逾期居留個案。

數字與現實之間,往往存在一道鴻溝。

按勞福局今年九月數字,現時全港約有 36 萬名外傭。2011 年第 56 號審計報告統計,逾期逗留的外傭比例約佔整體外傭數字百分之一,以此推算,或有約三千人;審計署並審查 2009 年其中 100 宗外傭逾期逗留個案,當中 60 宗逾期逗留逾一年,最長為 17 年。按入境處提供數字,相對訪客,因逾期居留被檢控的外傭數字逐年下降,由 464 名跌至 187,檢控率較訪客低約一成。

至於逾期逗留訪客人次中,最多為內地人。

「問題在於,我哋唔知有幾多地下人口,有幾多人正逾期居留,有多少冇出生登記的嬰兒。」Catherine 說,融幼社曾多次向入境處、社署、醫管局、勞工局等政府部門,以不同方式查問外傭在港產子的數字,均回覆指沒有備存有關數字。

Catherine 解釋,逾期居留者及孩子向融幼社求助及自首,分為幾種情況。

第一,孩子擁有法定權力在港,父親若為香港永久居民,需要做親子鑒定。融幼社曾接獲一定個案,「如果爸爸不再在場(no longer in the picture),或者拒絕做親子鑒定的話,係好難(搵到出路)」。前年一宗法庭個案中,菲籍女子 Lilibeth Betalac Belandres 在 2009 年因懷孕被解僱,逾期居留撫養孩子,後與港人男友分居,獲家事法庭判得 8 歲兒子撫養權,但頒令兒子須留港。她欲向入境處申請留港照顧兒子至 18 歲,入稟司法覆核不果,遭下令遣返離境。

第二,逾期居留的外傭或訪客為留下照顧孩子,會申請免遣返聲請,但「唔係長久解決方案,因為印尼及菲律賓並非典型需要國際保護的國家,孩子聲請獲批作難民個案的機率小到幾乎冇」 —— 亦牽涉到本港另一種主要無國籍人口,即是免遣返聲請者在港出生的孩子,具本地出世紙,但沒有居港權,不能取得護照,沒有公民權利,成長過程中隨時承受被遣返的風險。《立場》向入境處查詢未成年無國籍的免遣返聲請人數字、有否定期統計及估算香港無國籍人口,處方均沒有回覆。

正中為融幼社行政總裁 Catherine Gurtin(圖片來源:融幼社 facebook)

「事實上,誰做得足夠?佢哋係隱藏人口……最終是小朋友受害,當你睇到三母女,如果佢哋早啲知道我哋幫到手……」Catherine 也是母親,說到一半,熱淚盈眶,「(就唔會)失去咁多年人生。」

最終一種情況為自願遣返。Catherine 指,入境處或酌情以擔保換取羈留的「行街紙」,讓外傭母親暫時留港。融幼社會逐個個案審視及協助無法回國的理由,亦與菲律賓駐港領事館及印尼 NGO 保持緊密合作。

入境處回覆《立場》,會考慮有否充份證據、或合理定罪,才決定檢控逾期居留者,若果訪客因急事、急病等一時疏忽,並非故意留港,一般酌情處理個案,容讓補辦延期手續後離開香港。據處方數據,逾期居留訪客人次檢控率平均高達八成。處方未有備存不提檢控後,獲酌情准許自行離境的逾期居留人士數字。

未來去向:一紙出世紙,取回自由

現時,三母女已以一次性旅遊證件,自願遣返,回到菲律賓。

32 年來闊別故里,Feli 一直只能以視像通話聯絡高齡的母親,現在期待照顧母親,回去農家耕作。申請護照約需半年,此後 Don 將啟程美國,與未婚夫過新生活。在陌生的菲律賓,Kate 則重啟人生,修讀藝術課程,「我想受好教育,為自己人生作更好的選擇。」

「三十年來,我一直活在噩夢中。取得出世紙一刻,好唔真實(surreal)。」Don 只願給予其他無證兒童求助的勇氣,取回基本權利。「你並不孤單,過程中會怕,但走出來永遠會比現狀好,永遠比停滯不前(stuck)更好。」

三十年來,她們第一次存在,第一次擁有未來。Feli 為女兒感到高興,「我們現在自由了。」

文/鄭祉愉
攝/Oiyan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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