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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大台與少數族裔 — 反送中運動中的挑戰與潛能

2019/7/16 — 13:29

【文:盧善姿(中大社會學系博士候選人)】

6.12 我在金鐘偶遇了不諳中文的少數族裔朋友。我們逗留在中信大台,一個少有以英文發言的地方。我以為有不反對通知書的大台會比較安全,過了一會便暫别朋友。怎料暫別不久,警察施放催淚彈,左右夾擊中信人群,他找不到逃命的方向……

大家說反送中是一場去中心化(decentralized)的社會運動 — 無大台,只有平台。雖然行動的動員和流動性使人驚嘆,但沒有領袖只有獨立思考群眾的運動,就更要求個人透過掌握資訊、參與討論,並作出知情決定(informed decision)。這種形式令某些群體不易參與或跟不上緊湊的運動節奏,例如不懂得上網的人,以及常被遺忘、佔本地人口 50 多萬的香港「少數族裔」(非華裔人士)。他們當中有不少是心繫香港,願意為反送中出一分力的香港人。但是語言及社會對少數族裔的誤解成了他們緊貼運動的兩大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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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成為理解的主要障礙

語言及資訊隔閡成為參與運動的一堵高牆。在香港的少數族裔中,大部分的人都無法閱讀中文,而部分的人只懂聽說,卻無法讀寫。因此,無法閱讀反送中的中文資訊,使得少數族裔的運動參與變得更加困難。6.9 前,我和朋友嘗試尋找簡單易明的懶人包,但找到的資訊絶大部份都是中文的。再加上建制政黨平日常常聯絡族群領袖,使無法獲得全面政治資訊的少數族裔更容易被建制派吸納和動員。如我的印度裔朋友最首先收到的就是撐送中聯署的資訊。另外,反送中運動亦有别於有大台的運動。有大台時,參加者只需要留意大台發放的資訊(如有中英文的話),便能夠掌握運動框架及行動。但是次運動的去中心化,使大部份資訊都在以中文為主的連登、Telegram 公海谷裏生產發放及討論。在瞬息萬變的情況下,少數族裔很容易落後於形勢。有印尼裔朋友在沒遊行的星期日前,問我星期日是否有遊行,也有巴基斯坦裔(下簡稱「巴裔」)朋友追問我最新行動消息,可見他們難以接觸「最新」的資訊而作出行動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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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族定型是一座大山

去中心化社會運動的另一個特點是不倚靠傳統社會運動組織,抗爭者需要自行管理各樣風險,而少數族裔需要額外管理種族定型帶給他們的風險。傳統社會運動組織,如工會擔當著為抗爭者評估風險及制定策略的角色,而工會會員或工友之間亦存在著一定互信。但去中心化運動沒有大台,就要求每一個示威者自行管理風險。例如是次運動,大部份抗爭者都以戴口罩來保持隱密,減低無故被捕的風險。但在沒有大台又要保持隱密的情況下,一方面擁抱共同目標的抗爭者頓時能成為兄弟手足, 另一方面卻又很容易因為缺乏互信而產生懷疑去「捉鬼」。在這樣的背景下,少數族裔抗爭者不僅像其他抗爭者一樣要管理被捕風險,更需要減低被懷疑和誤解的可能。少數族裔朋友告訴我因為他們的膚色太容易被認出,加上社會仍將少數族裔(特別是男性)定型為罪犯或被收買來搞事的人,所以他們唯有不戴口罩,一言一行都格外小心,以免被誤會破壞運動。而反送中運動,多少被視為一個「香港人」的運動,作為香港人的少數族裔卻被誤認為「外國人」。這種誤解,甚至對他們作為香港人的不接納,使他們更感心碎。如是者,少數族裔要跨越多一重障礙 — 冒著被懷疑及不被接納的風險才能夠參與反送中運動。

去中心化運動的潛能

縱使少數族裔同為香港公民的一員,語言及種族身份限制了他們在運動中的參與。雖然去中心化的社會運動可能劇化這些問題,但同時亦具備解決問題的潛力。強大的社運組織很多時需要安排資源到最多人關注的事上,亦未必能彈性地顧及多元需要。但沒大台的運動,只要目標一致,群眾就能自行或為他人作出彈性安排,例如聾人團體安排手語傳譯員為聽障人士即時傳譯遊行口號;而個人亦能學習領路技巧,支援視障人士遊行,亦有媽媽自行舉辦媽媽集氣大會,以父母視角來支持運動中的年輕人。至於推動少數族裔的參與,這次運動中又有什麼成功的實踐可作參考? 

跨國背景成為政治資源

少數族裔其實是很多不同的族群,他們都帶著不同的宗教、文化及來源國家的政治背景。他們會動用本已熟識的來源國政治來理解香港反送中條例的弊端。例如巴裔朋友知道巴基斯坦和中國是有引渡條例,但香港不是國家,而特首聽命於中央,所以更有可能無法拒絶引渡要求。作為穆斯林的香港少數族裔,眼見中國對宗教的打壓,害怕身為雙重弱勢的自己在條例通過後,更易因為種族和宗教而成為被打擊對象。另有巴裔香港人認為,雖然有些國家如巴基斯坦與中國關係甚好,但仍然覺得若要保障現有權利便需要捍衛一國兩制。他們的跨國和文化背景成為了制定立場,甚至是動員族群投入運動的資源。

跨語言環境

跨語言文化合作有助更多少數族裔投入運動。那位轉發支持條例聯署的印度裔朋友,經我解釋送中條例的問題之後,加入了反修例行列,並主動向其他朋友講解條例。而巴裔朋友找不到現成英語懶人包,於是動起手來撰寫英文及羅馬拼音版烏都語(年輕巴裔較容易明白的寫法)的反送中材料,又轉發烏都語報導。亦有少數族裔成為翻譯義工翻譯反送中影片字幕。更有人自發翻譯重要的中文資訊,讓少數族裔看得懂英文撐送中議員名單,誓言要「票債票還」,一票不投撐送中的議員。而近日有人主張以英語討論驅趕五毛,亦造成意外結果(unintended consequence),讓非華語朋友看懂了更多訊息。要擴大運動支持面,讓少數族裔能夠成為一份子,我們需要包含少數族裔在動員大眾的想像之內,製造更多元的語言環境。

無大台就互相補位

大家或許也想知道文首提及,被我撇下的朋友最後如何。當我告訴他我很後悔撇下他一個的時候,他說當我離開以後,另有一位陌生年輕女子主動用英文向他解釋現況(香港人真可愛)。他又看見各種有趣的身體語言在呼籲物資如頭盔、剪刀、索帶等。於是他應無聲語言的邀請,獻出了雨傘。在催淚彈下,儘管他找不到出路,但他和其他的人在警察再開槍的威脅下,仍協助因為催淚彈而受傷倒地的記者上救護車。去中心化的運動,無需領袖下令,各人能夠有機地互相配搭補位,為運動目標作出努力,是其一大優點。要支持非華語少數族裔的參與,在場的每一個抗爭者都可以成為翻譯員,而少數族裔的抗爭者,也可以成為支持運動的重要一員。

去中心化的社會運動讓個體有更多自由採取不同策略爬山,但弱勢或少眾的兄弟姊妹,在一起努力以先,就可能比起大眾先要多爬幾重山。少數族裔要爬的山是言語限制和種族偏見;而其他人要跨越的可能是身體殘障、家庭崗位等限制。無大台的抗爭者,若能夠一起考慮不同香港人的需要,並發揮創意及彈性地回應,就能夠使更多不同背景的兄弟也一起爬山,各自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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