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歲的「姨婆」照顧的 21 歲甥孫彥仔,曾入住「康橋之家」。她與彥仔連日來法院旁聽。

【無聲吶喊.下】子駿之死背後的院舍問題 旁聽席上家屬們是如何面對?

請先看系列上篇【無聲吶喊.上】14 歲智障童康橋之家墮樓亡 死因研訊揭死者遭職員虐打、搽糞便

「有冇同子駿媽媽講過,『如果子駿曳,打佢手就得?』」大律師陳偉彥盤問護理員鍾偉英。

「有,咁講啫,我唔會打。」鍾細聲回應。

坐在家屬席的子駿母親聞言,激動大叫「你講大話!你經常打佢!」鍾再回應:「我冇打,你有冇見到我打佢呀!」

「緊係見唔到啦!」滿頭白髮、戴眼鏡的子駿母親掩面嚎哭,死因裁判官見狀休庭。

張超雄(左)、子駿母(右)

家屬席傳來子駿母親哭聲,旁聽席有人輕聲討論證人作供:「有冇搞錯呀?」鍾偉英經過時,還有人斥她「大話精」。

6 日的死因研訊,前來旁聽的人不多,除了前社福界立法會議員張超雄,大多是關注案件的智障人士家屬。張超雄一邊聽審,一邊在白紙寫下密密麻麻的筆記,不時留意子駿媽媽的情緒。

休庭時,張超雄與旁聽人士聊天,了解他們家屬情況,其中一人是「姨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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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橋之家」院友竟是「員工」 如人間地獄

75 歲的「姨婆」,一頭銀白短髮,個子不高,嗓門卻很大,去哪兒都帶著「肥仔」。她口中的「肥仔」,是 21 歲的甥孫彥仔。姨婆說彥仔生母不願照顧他,「重任」落在姨婆身上,兩人相依為命多年。姨婆從彥仔 2 歲開始照顧,發現他與其他小孩子不同,食量龐大、很遲才學懂走路,終得知彥仔患有輕度智障及「小胖威利症」。

2012 年,有社工介紹「康橋之家」給姨婆,著她將 12 歲的彥仔交給院舍照顧。姨婆甫到「康橋之家」3 樓,即男院友的樓層,看到廁所骯髒、環境惡劣,嗅到屎尿味,大嘆「好恐怖」,拒絕讓彥仔住宿。職員說彥仔年紀還小,可以住在 2 樓女院友樓層。姨婆考慮 2 樓確比 3 樓乾淨,同意彥仔住在「康橋之家」,一口氣交了 3 個月院費。

75 歲的「姨婆」

彥仔入住前,職員著姨婆放心,院舍有人照顧及教導他。然而不足一個月,姨婆到院舍探望彥仔時,看到房間混亂。起初職員聲稱彥仔發脾氣搗亂,但姨婆整理期間,發現書紙染塵、毛巾乾硬,明顯久久沒有打掃。姨婆又稱彥仔衣服與其他院友「溝亂」,「啲人(職員)唔會理,你自己醒目,你自己拎返衫,唔醒目由得你。」

姨婆憶起彥仔當時「成日叫我帶佢走」,彥仔聽到記者談及「康橋之家」,亦插話:「超級多老鼠!」更甚的是,姨婆發現洗衫、摺衫的「員工」,竟是女院友。姨婆擔心院友自己都要吃精神科藥物,難以照顧他人。她心痛說:「我唔係要求你湊到佢肥嘟嘟,只要求一日三餐、沖涼、漱口,咁低(要求)你都做唔到。」 

院舍其後要求彥仔調回 3 樓男院友層,但該樓層環境難以令人忍受,「嘈到死都冇人理」。姨婆捨不得彥仔住在「人間地獄」,又認為「佢識行識走,咁細個幾時住到老?」最終由她照顧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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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婆的心願是彥仔學會刷牙

「人哋唔俾佢食就要發脾氣!」姨婆最清楚彥仔的性格。訪問那天,或是傾談時間比原定長,已到午膳時間,坐在一旁的彥仔樣子有點不耐煩。幾名記者姐姐「氹完又氹」,他還是不願跟姨婆一起拍照。姨婆著記者「唔使理佢」,轉過頭又與他到法院小食部吃午飯。

姨婆說,彥仔在庇護工場上班好端端,因未能吃飯而生氣,最後要離職。他從 16 歲起輪候院舍,基於其特殊情況,政府一度給予「快隊」院舍空位給彥仔。惟姨婆思前想後,還是讓出空位,「肥仔唔係差得咁緊要,冇理由咁早比佢入⋯⋯我盡一分力,都唔會俾佢入去。」

彥仔情況轉差,患荷爾蒙失調、高血壓、高膽固醇等,現時每日需要吃 9 種藥物。他還有糖尿病,要替自己打針,「早又一針,夜又一針」。或是藥物的副作用,彥仔變得沒有記性。

醫生亦說他將來或患腎病。姨婆與彥仔互相扶持,對她而言,彥仔是甜蜜的負擔,會關心他人、姨婆腳痛時亦會幫忙拿東西,笑說:「佢唔食嘢都幾好㗎。」

另一方面,姨婆爭取與彥仔相處的時間,「呢個症(小胖威利症)唔會好長命,30 歲到,唔知邊個走先,哈哈。」彥仔童言童語,常叫姨婆「唔好死」;姨婆停頓一會,「我緊係望佢走先,好過我走先。」

她希望彥仔獨立、照顧自己,正常人輕易做到的「漱口」動作,彥仔要經歷千百回的訓練,「唔可以要求佢太高(難度),如朝早刷牙,佢始終做唔到。」 姨婆笑著笑著,不自覺紅了眼眶,「我哋啲媽媽諗得太長遠真係會驚,我唔識講⋯⋯教又教唔到,有得開心就開心。」

姨婆(左)與彥仔(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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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稱問心無愧 自閉症患者母:難聽過粗口

連日來法庭旁聽的,還有林女士(化名)。她雖不認識死者家屬,但同樣育有一名 30 多歲患自閉症的兒子,出於同理心及關注,欲知道法庭如何處理相關事件。

每聽到職員作供,林女士感到氣憤,認為他們回應輕挑、不負責任,尤是時任院長劉潔心。劉強調自己當義工時接觸過自閉症兒童,懂得照顧他們;林女士認為憑劉潔心這句,已可證明她非常無知,「佢仲要擔當咁重要位置,悲劇有咩可能唔發生?」

她質疑「就算係專家都要摸索好耐,每一個自閉症(患者)特性唔同。」林女士憶起兒子以前每晚大哭、在屋內周圍跑,卻說不出原因。林女士猜測良久,才知道兒子為了窗外一枝壞了的交通燈而哭。她為解決問題,不惜致電地政署,要求派人維修。

「依家講就好笑,當時都係過緊非人生活」。林女士想起兒子當年很嘈很活躍,她在教養上花了不少心血,才令兒子改善。正正如此,她明白自閉症患者不易應付,有行為問題,亦即是員工所指的「百厭」。「一個子駿已經咁樣,再多一個類似,係冇辦法應付。」

然而據林女士所知,「康橋之家」不只子駿一名自閉症患者,指院舍「不停收我哋啲仔,收咗啲人(院友),鼓勵家長拎綜援。」對於院長一句「問心無愧」,林女士斥「難聽過粗口」,「點會問心無愧啫?發生咗命案,點可以問心無愧?要對死者同佢母親表示抱歉添啦。」

保健員李碧玉(左)、時任院長劉潔心(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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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解決方法是建政府院舍

律師向陪審團陳詞時,提及改善建議的方向:提高人手比例、檢討院舍主管資格、院舍續期機制、引入保健員持續進修、加強照顧未成年規管及照顧⋯⋯

林女士說:「佢冇講到最重要嗰樣,我哋希望政府起院舍。」歸根究底,智障人士的家屬,希望政府為其親人建立一個「安樂窩」。林女士指「期望私人院舍做得好係好難」,他們利字掛帥,對招收院友是來者不拒,質素參差;政府院舍在人手比例或專業上有特定要求,「起碼(政府院舍)係護士派藥,我哋家長排咁耐去政府院舍,起碼(知道)有監管。」

林女士明知硬邦邦院舍不適合兒子,然而沒有選擇。她與其他智障人士家屬,極力爭取增設社區小型家舍,有個案經理持續跟進個案,讓他們有自己的主張,「有多啲自己選擇的生活」。

看著兒子年紀漸長,林女士感到「與時間競賽」,開始為他的未來打算,輪候院舍。兒子不喜歡住院舍,林女士嘆無奈,「冇辦法,始終 30 幾歲。」她每晚向兒子「洗腦」,「媽咪第日唔喺到,可能要搵細佬幫手。你已經去遲咗好多年,人哋好早去咗(院舍)。」

兒子似懂非懂,林女士亦坦言自己未能接受,「佢人生好快樂,好簡單,我哋父母要諗多啲。」

文:馮家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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