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寫】開發北部融入國家 香港人要與雀鳥爭屋住?

行政長官於施政報告提出發展「北部都會區」,目的是「讓香港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根據發展策略,政府承諾收回具保育價值的私人濕地和魚塘,並於南生圍、三寶樹、蠔殼圍三地興建濕地保育公園,範圍與現時的「濕地保育區」大致相等。然而,發展策略同時建議於現有的「濕地緩衝區」內增加創科用地及住宅用地,並有多個鐵路工程靠近甚至穿越濕地保育區。整個都會區,預計會有 250 萬居住人口。香港觀鳥會及世界自然基金會香港分會(WWF)均表示支持政府收地保育,但同時憂慮都會區發展會破壞濕地生態。

《北部都會區發展策略報告書》如此形容后海灣地區的生態價值:「北部都會區的濕地在粵港澳大灣區,以至中國南部都是需要重點保育的生態環境。」當得知政府一公佈北部都會區的界線範圍那刻,香港觀鳥會副總監胡明川立即想起了「重點鳥區」,因為北部都會區的發展範圍接近完全重疊了「內后海灣及深圳河集水區」的重點鳥區位置,即白泥、流浮山延伸至塱原的地帶。

北部都會區發展策地圖顯示,計劃中的部分新增住宅及創科用地,位於現有后海灣濕地保育緩衝區以內。 (圖片來源:《北部都會區發展策略報告書》)
規劃署劃定的后海灣濕地保育及緩衝區界線 (圖片來源:規劃署文件)

現時,全港共有兩個國際級別的重點鳥區,一個位於「大埔滘、城門、大帽山」,保育對象以林鳥為主;另一個則是「內后海灣及深圳河集水區」的鳥區,保育對象以水鳥為主。胡明川指出,內后海灣一帶於 2004 年獲國際鳥盟認可為重點鳥區,有兩個主因:一是全球受威脅的物種在這裏穩定地出沒,且有一定數量,例如極度瀕危的勺嘴鷸,以及瀕危的黑臉琵鷺;另一主因是一些物種在這裏的聚居鳥口多於全球族群的 1%,例如普通鸕鶿和白腰杓鷸。換句話說,這片尚未變成人類都會的北部土地,一直以來都是雀口甚多的「雀鳥天堂」。

每年逾五萬水鳥來港渡冬

據香港觀鳥會向漁護署提交的《米埔內后海灣拉姆薩爾濕地水鳥普查計劃報告》,每一年,香港都有超過五萬隻水鳥來港度冬。2007 至 2008 年的冬季,由於氣候寒冷,米埔內后海灣甚至接待了逾九萬隻水鳥旅客。五萬隻、九萬隻水鳥到底是甚麼概念?負責管理米埔自然護理區的 WWF 助理經理蔡詠嶠 (Caleb) 解說,米埔內后海灣於 1995 年被定為國際重要濕地,要成為國際重要濕地的其中一個針對水鳥的指標,是每年可以支援二萬隻以上的水鳥。香港的這片濕地遠超國際標準。

內后海灣有大量普通鸕鶿聚居,獲國際鳥盟認可為世界重要濕地。 (香港觀鳥會提供圖片)
北部都會區發展受到保育團體關注,原因是發展區覆蓋的香港重要濕地,有豐富鳥類物種棲息,例如白腰杓鷸。 (香港觀鳥會提供圖片)

如要評論北部都會區的保育政策,我們首先要認識這片濕地,以及雀鳥為何喜歡這個地方。香港這個繁華都會,竟然保留了一個雀鳥天堂,首先是因為香港位於「東亞—澳大利西亞遷飛區」的中間點,雀鳥從俄羅斯、遠東飛翔至東亞、東南亞、澳洲及紐西蘭,沿途經過逾 20 個國家,而香港正是位於這條飛行航線的中間點。於是,這片濕地成為雀鳥覓食、休息、補充體力的中途站,有些休養過後繼續南飛,有些則留在香港過冬。《北部都會區發展策略報告書》也如此形容這片濕地:「后海灣和米埔的紅樹林、濕地和魚塘,更是拉姆薩爾公約指定的國際重要濕地,亞洲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濕地之一;是多種物種棲身之所,也是遷徙性候鳥的重要中轉站。」

一河之隔就是石屎森林

訪問時值秋天,記者跟隨 Caleb 來到米埔的觀鳥屋,看着眼前一大群來港度冬的鴨子,整整齊齊地擠在淺水泥灘的泥水交界處,主要是在曬太陽和發呆,有些則走進了稀疏且與鴨身等高的草堆裏找草種籽吃。Caleb 解釋,鴨子喜歡在淺水地區休息,由於對水位很有要求,所以會集中擠在水位相同的位置,同時牠們又不喜歡密集以及很高的草叢,因為會遮擋牠們的視線。不同品種的雀鳥,各有十分挑剔的要求。Caleb 的工作,就是把雀鳥誤以為非常自然的濕地環境,以人為管理打造成牠們的五星級旅舍。

香港這邊的米埔泥灘濕地是雀鳥天堂,從觀鳥屋望向一海之隔的深圳,卻密佈着高樓大廈,Caleb 每次看見這個景象,都很有感受,「點解去到最核心嘅地方,見到對面都——高樓大廈好似成個香港島咁樣嘅景觀?如果唔係因為呢片係國際重要濕地,再加上之前政府設立咗濕地保育區同濕地緩衝區嘅話,其實好大機會,慢慢我地呢邊啲樓都會逼上嚟。」

胡明川說,新界北部土地一直是雀鳥天堂。

幸好米埔保育得早。60 年代,這裏是基圍和魚塘,有人發現了這裏的豐富生態資源,向政府建議設立保護區,70 至 80 年代,政府先後禁止捕獵、把米埔劃為「禁區」、再劃為「具特殊科學價值地點」、再成立「米埔自然保護區」,並於 1995 年簽訂《拉姆薩爾公約》。

Caleb 表示,由於水鳥不是陸生動物,牠們除了使用保護區,也會在后海灣四圍飛,很多科研數據顯示,米埔居住的雀鳥除了使用保護區外,也會飛到附近的魚塘濕地,「所以你話如果只係針對保護區有無一個發展嘅危機,我會話呢個機會係好低,你要修改好多法例,呢個情況應該唔會出現,但(保護區)有無受到威脅呢?周邊環境相信一定影響緊我哋嘅保育對象。」

幸好米埔的外圍是濕地保育區,而保育區的外圍是濕地緩衝區。政府於 1997 年完成《后海灣地區魚塘生態價值研究》,確定了區內的魚塘系統為各類水鳥提供覓食和棲息地的重要價值,並因應該研究之建議,於 1999 年將連綿的魚塘劃作濕地保育區,再把保區育外的五百米範圍劃作濕地緩衝區。

環團憂慮,北部都會區將破壞現有新界濕地生境,威脅鳥類生態。

一直以來,兩者皆以城規會規管土地用途的方式,以及《環境影響評估條例》來保護。胡明川表示,現行法制確實遏止了一些發展進入濕地,例如豐樂圍的住宅申請雖然獲批發展許可證,卻未取得環境許可證,而南生圍的高密度住宅項目申請也沒有獲批。WWF 香港生物多樣性及保育政策高級經理劉兆強(Tobi)更認為,現行法制本已行之有效地制止了法制下的發展,他希望可以維持現有機制,不贊成放寬濕地緩衝區的發展。

不過,兩人也同時提及違例發展一直存在,Tobi說:「例如填咗塘唔使還原,繼續做貨場。」他表示,違例發展令濕地在一星期甚至一夜之間變成乾地,不是慢慢變乾,想救都無得救,同時判刑也不夠重,「相對做車場嘅回報、賺幾錢係完全唔成正比。」胡明川亦認為現行機制不夠力度令棕地轉回環境友善的濕地,所以更應該改善原有機制,令濕地緩衝區更能發揮保護濕地保育區的功效。

內后海灣是極度瀕危雀鳥的棲息地,每年都有超過五萬隻水鳥前來過冬。

Caleb 所說「影響緊我哋嘅保育對象」的「周邊環境」,包括濕地保育區和濕地緩衝區,因為這裏是完整的生態系統,由不同類型和水深的魚塘、沼澤、泥灘、農地、蘆葦林、紅樹林、淡水濕地和鹹水濕地組成,各種生境吸引了不同雀鳥使用。Tobi 解釋,蠔殼圍的水較淡所以吸引了白琵鷺,一些深水魚塘吸引了鷺鶿覓食,而較鹹水和較多蘆葦的魚塘就吸引了紫鷺、黃葦鳽等雀鳥,「呢樣嘢係難能可貴,你點樣做都做唔到出嚟」。

胡明川亦提及,南生圍、豐樂圍、尖鼻嘴一帶是內后海灣受潮汐影響的地方,潮退時,大量雀鳥飛來這裏的淺水泥灘覓食,每當潮漲,牠們又會飛到魚塘、基圍等地覓食。夏天時,鷺鳥更會在這裏繁殖,據 2020 年漁護署的〈米埔內后海灣拉姆薩爾濕地水鳥監測計劃〉,后海灣共有八個鷺鳥林,其中七個位於濕地緩衝區或緩衝區外的地方,這同時顯示雀鳥也會使用濕地緩衝區,而這也是胡明川反對發展濕地緩衝區的理據,「保護咗佢哋覓食嘅地方,但保護唔到佢繁殖嘅地方,其實係有少少搞笑。」

Celab (左) 和 Tobi 均促請政府切勿放寬濕地緩衝區的發展限制。

胡明川說:「有時唔係好明點解緩衝區會成為發展或者土地供應嘅其中一個選項。」她表示緩衝區的作用其實就是緩和了人和大自然的衝突,如果附近搬來大量人口,幾十米以外卻已是雀鳥使用的濕地,人和鳥便很易有衝突,例如人類如果想滅蚊,滅蚊可能會影響雀鳥的生境,同時也很難防止人類把濕地當作消閒後花園使用,「你控制唔到啲人」。

她認為,發展和保育本來並不存在衝突,卻往往被人放在對立的位置,「環境係可以同人共存,但用咩土地去發展係一定有優次之分,有啲土地係唔適宜去優先考慮」。這次為何又要為保育而反對發展,正是因為大型發展加諸一個很敏感的區域,「呢個唔係一個普通嘅地方,唔係市區公園,而係一個具國際保育級別嘅濕地,所以需要小心處理,唔應該咁輕易將咁多發展放晒喺呢個濕地嘅周圍,令周圍嘅土地擁有人有一啲錯誤嘅期望。」

環團認為,南生圍在現有法例下得以避免高密度住宅的入侵,期望政府能保留機制。

Tobi 表示,WWF 對政府擬建濕地保育公園的立場是「審慎支持」,「你做一個濕地保育公園,係一件好事,或者調轉嚟講,我哋搵唔到理由反對,當然要進一步考慮就係你之後點管理,點樣維持個生態價值。」而「審慎」是指政府要綜合這個地方的現況作全盤考慮,因此,他們不贊成放寬濕地緩衝區,希望繼續沿用城規會的規劃指引來限制發展,「其實而家已經無空間畀你拆牆鬆綁,我亦覺得有個公平機制嘅時候,你咁係令以往建立咗嘅機制、以往嘅價值,一下子破壞晒,Ramsar Site(拉姆薩爾濕地)係咪有朝一日都唔能夠再做 Ramsar Site 呢?雀唔再嚟咁點呢?」

濕地上若建高樓 雀鳥如何飛行?

Tobi 一再強調,他們不是完全反對發展,如果發展的藍圖和策略是要解決人口問題,而為這區帶來壓力,只要符合原來的土地規劃,是可以在原本劃作住宅用地的範圍起樓,只需要通過《環境影響評估》和符合條件。他憂慮如果日後無法限制濕地的地積比,三、四十層的高樓大廈在濕地出現,「咁你叫雀仔點樣飛行呢?你係咪預視起樓喺呢度,雀會避開佢呢?希望雀會啦,但另一個可能發生嘅情況係佢以後都唔再嚟呢個重要濕地。」

他們憂慮的,還有收地方案。Tobi 說:「當然政府成日講話呢個階段都係一個概念,點樣去落實要再睇下啦,但不能令我安心,我哋知道嘅消息係政府而家審視——由頭睇下成個概念範圍嘅魚塘情況,聽到之後更加令人擔心,咁係咪條 boundary會變呀?」他憂慮濕地緩衝區會因為違例發展的侵蝕而範圍縮小,希望政府如要再次研究這裏的生態價值,須成立一個工作小組,同時諮詢濕地專家和保育團體,且整個研究過程都須公開透明。

馬草壟位於現有的濕地緩衝區內,但北部都會區發展策略顯示,政府計劃在該處發展住宅。

胡明川則憂慮政策出台後,漁民或會不再養魚,或改變養魚的策略,例如改養他們估計收塘時會較高回報的魚類,因為在塱原收地時,一些農民也會改種一些收地價值較高的農作物,而這種轉變不一定對生態有利。她希望政府會有相應的保育措施以維持現有漁塘運作,「唔會有太多大轉變而導致生態或保育上嘅災難,始終由政府公佈到土地收回,可能係五至十年。」

胡明川憂慮,政府提出了一項史無前例的保育措施,同時也提出了一個很大型的發展項目,最後會犧牲濕地緩衝區,「收地做保育係好,但如果周邊嘅發展唔控制佢,就會變相你個原意會不停沖淡,咁唔係一件好事嚟。」

Tobi 則表示,我們需要一個多元化的社會,即使社會需要發展,也不應把重要的濕地用來發展,「同埋第一樣,呢度后海灣嘅保育,係政府要㗎,唔係我自己出嚟話呢度要保育,係政府立例去保護住呢個地方。」他認為即使有房屋需要,也應該共同協商,「唔係你而家要做一個保育公園,表面上真係好正,但正正吓先知原來有咁多其他隱憂。」

撰文:趙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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