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寫】後區議員時代,少數族裔自己議題自己救?

近日,重慶大廈門口罕有地架起一個攝影展覽,展出一張張由少數族裔拍下的食物照,有餐廳老闆免費送出數百份清真食品到隔離營,也有菲裔港人把燒賣和一雙竹筷放上由北方家鄉帶回的竹葉上,也有印度快餐店東主的女兒為父母寫詩,表達混雜的身份認同。

已辭職的前尖沙咀西區議員陳嘉朗、融樂會代表與相展負責人 Christine 和 Ericka 一同剪綵,歡呼一聲後,展覽開幕。

「be/longing」相展在重慶大廈開幕當日,前尖沙咀西區議員陳嘉朗(右)到場幫忙佈置,及支持兩名策展人 Ericka(中)及Christine(左)。

次文化堂社長彭志銘正好經過,遇上陳嘉朗,說因他才會走入重慶大廈,感嘆:「你唔喺度,呢座大廈冇咗活力。」他笑著回應: 「physically 唔喺度,但精神長存。」到場的印裔社工 Jeffrey Andrews(安德里)嘆,區議會民主派辭職潮後,缺少地區平台,將失去與政府的連結,不過他仍相信自己社群的年輕一代。

相展是融樂會社區計畫比賽獲選的十個項目之一,在去年十二月開始報名,今年三月至八月底進行,原訂與五區區議員合作,卻遇上區議員辭職潮。在失去民主派區議員一個月後,少數族裔下一代能否靠自己發聲,在社區及議題上自救,傳達訊息?

菲裔女生:我哋唔係全部係外傭

相展負責人 Christine 和 Ericka 均是菲裔港人,土生土長,展覽取名「be/longing」,為探索身份認同問題。

近年港人對少數族裔接納程度似乎高了,Christine 一直心存疑惑:「當大家講,『我哋都係香港人』時,抹消幾多差異?」每逢小學多元文化日(diversity day),母親為她穿上菲律賓傳統服飾,她會大惑不解,反抗道:「我唔想着,我不覺得自己係菲律賓人。」午飯時間,她由家中帶菲律賓菜酸湯(Sinigang),同班同學也會皺鼻說「哇,好大陣味」,她總是勸對方試一下,即使不喜歡,但了解菲律賓文化多一點。談港人身份認同之前,必須先認知各族裔之間的不同。

Christine(左)和 Ericka(右)往重慶大廈印度菜餐廳,告知老闆娘展覽消息,其中包括店主千金的詩作,老闆娘相當高興。

「所有香港人都鍾意食,食物是容易令人打開心胸的方法。」二人與本地攝影社企 Lensational 合作,為約 10 個來自 6 個國家的少數族裔學員,舉辦六個月的攝影工作坊,冀以食物為主題,連繫故事。

成長過程中,Christine 就讀本地學校,一次小學老師發問:「你長大後想做咩職業?」同學會特意揶揄:「你係咪想做工人?」Christine 雙親其實是專業人士,父任工程師,母從事金融業,只因工作機會遷移香港。去超市,有外傭亦會指着 Christine,問母親:「係咪你照顧嘅人?」母親反駁:「是我女兒。」她嘆偏見定型及微歧視(micro-aggression)無處不在,Ericka 亦有類似經歷,「我想話俾香港人聽,我們唔係全部都係外傭,有許多專業人士喺香港創出一番事業。」

曾被警告勿赴重慶大廈 冀續扭負面印象

融樂會社區計畫比賽自去年十二月展開報名,與五區區議員合作,選出十個少數族裔年輕人提交的計劃書。獲選的年輕人由今年三月到八月底,在區議員辦事處當實習 200 小時,並各自可獲萬五元預算,落實項目。

相展是其中一個項目,當陳嘉朗提議以重慶大廈為場地後,Christine 與 Ericka 每周走訪兩次,與店主交流、聊天,力邀成為拍攝對象,Christine 為「Ghana local」加納菜餐廳的東主拍攝來港漂泊,由私房菜做到餐廳的故事。

相展開幕後,重慶大廈內的少數族裔男士駐足觀看。

回看,二人早與重慶大廈結緣。Ericka 現時 22 歲,能說流利廣東話,正就讀港大文學院,祖父母一輩已來港謀生。童年時,祖父熱衷到重慶大廈買印度食品,及租借寶萊塢電影,而經營小生意的祖母則會牽着她的手入重慶大廈辦事,還忙着與不同人打招呼,似乎誰都認識。長大後,她才驚覺,因為連串負面新聞,即使少數族裔亦對重慶大廈抱有偏見,於是力邀友人到訪。

Christine 唸高中時,好友父親在重慶大廈開店賣電子器材,去該處拜訪前,好友往往會向她遞出一對耳機,叮囑她低頭,別與任何人有眼神接觸,直奔店而去。她又說笑道,印巴裔友人亦會警告她:「唔好去重慶大廈,會溶咗你㗎!」即使今日辦相展,亦有友人嘩然。她倒不以為然,解釋指 1961 年重慶大廈落成後,已以市中心最便宜的住宿聞名,吸引各地背包客及商客,2004 年起安裝 CCTV 監控後,罪案已大減。

2019 年 10 月反修例運動期間的「We Connect」事件,由 Jeffrey Andrews 等人帶頭,遊行時在重慶大廈外派水,至今過了近兩年,其後有團體在大廈內舉辦文化導賞團,冀扭轉本地人對裡面的負面印象。即使如此,疫情下重慶大廈餐廳東主生意大減,二人亦寄望以相展吸引人流,延續改變。

菲傭之女獲獎學金入法律系  盼升學指導改變人生

融樂會傳訊主任鄭鈺憙是計劃負責人,指十個計劃各自呈現族群內的各項問題。針對資訊不足,有人將中文新聞翻譯成少數族裔語言,開設 Instagram 專頁;也有少數族裔矢志在社區內,親身接觸青少年開展中文班。

菲裔大學生 Trisha 獲全額獎學金,在港土生土長,現就讀城大法律系。

就讀城大法律系一年級的菲裔學生 Trisha 選擇辦升學指導計劃,配對少數族裔大學生及中學生,共有 14 人參與,分四次舉行,於本月完成。根據立法會數字,2001 年至 2016 年間,18 至 22 歲南亞裔人士中,僅一成人能升讀本地學位課程,低於整體人口比例( 23%)。近年,每年約二百名少數族裔學生入讀本地學士學位課程。

Trisha 操流利廣東話,但父母是在香港工作近三十載的菲籍外傭,她在港出生,到十八歲才獲批成為香港永久居民。自幼同學家境富裕,有的住西貢獨立屋,她一直自卑,拒絕同學到家玩,又因父母身份被取笑、欺凌。她曾怪責父母,長大後才理解艱辛,矢志入讀大學。

不過,中文科如升學的天塹。資助大專院校接受非華語學生選用 GCE、GCSE 及 IGCSE 的中文科成績,代替 DSE 中文科 — 但當年 Trisha 缺乏資訊,不知道有別的選擇,仍然報考 DSE 中文。她曾報名補習名師課程,但只上了兩個月,發現程度艱深,如教成語、作文的句子結構,「(教學目標係)由 4 到 5,或攞星星,但我淨係想合格。」說着她也笑起來。

補習費每月要七百,是沉重負擔。小時候 Trisha 曾目賭母親因遺失五百元而落淚,為省錢供她唸書,多年來母親只有一對鞋。家境清貧,負擔不起私人補習,她便為自己度身制定學習計劃,靠操卷、死記硬背範文,每天動輒苦讀十多小時書,才成功於中文科獲得「3」成績。放榜後,最佳六科獲 31 分,收到電郵通知,成功以全額獎學金考入城大法律系,母親激動得尖叫,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說「多謝阿女」,再將消息廣而告之。

Trisha 在升學指導計劃最後一節後,派發證書。

平機會去年發表《香港少數族裔青年教育和就業路徑的研究》報告指,少數族裔父母對香港教育系統認識不深,加上升學資訊是中文,學生難以取得資料,更願與背景相似的大專生,面對面交流;研究與 406 名本地僱主進行電話調查,普遍認為「不僱用在本地受過教育的少數族裔是可以理解的」。

「我覺得可以同人傾計係一個 privilege。」Trisha 同時在深水埗區議員麥偉明辦事處協助社區工作,如向長者解釋五千元消費劵申請詳情、派飯等。作為香港教育制度的倖存者,她深明克服制度之難,因 GCE 中文科相當於小二程度,若只會講不會寫,大學畢業後亦難以找到工作。現時各校獨立制定中文作為第二語言的課綱,但資源做法不一,亦有小學只准許少數族裔學生修讀法文,他們變相失去學習中文機會 — 平機會報告中指,受訪者普遍認為,教育局應統一課綱,支援不同中文能力的少數族裔學生。

Trisha 設計的升學指導計劃分四次進行,每次預留半小時交流時間,導師(mentor)來自各間大學,有修讀新聞系、心理系的,也有經副學士升上大學的,向即將升學的中學生傳授經驗。「好多 DSE 服務用中文,但好多少數族裔學生唔識用中文。」Trisha 想過,當年她若有多一點資訊,走過的路會否少幾分艱辛?但至少後人可乘涼。「如果 connect 少數族裔大學生,(佢哋)就會得到一啲鼓勵同指導。」

友人遭「強迫婚姻」  巴裔大學生冀助同族婦女在家工作

除語言,少數族裔女性還要面對另一重困難。分別就讀港大及城大的巴裔女大學生 Manahil 及 Shamsa 以「Empowering Women」計劃,與巴基斯坦女性機構合作,向巴基斯坦社群的已婚婦女免費提供為期三個月的剪片、平面設計、電腦技能線上課程。課堂以烏都語進行,目標是令十名女性受惠,希望她們可以在家接案工作。

就讀港大工商管理系的 Manahil(左)及城大的 Shamsa (右)

「好多婦女想出去賺錢搵食,屋企阻止佢……咪搵一個方法,俾佢哋喺屋企裡面賺到錢。」Shamsa 指巴基斯坦傳統文化不鼓勵女性「拋頭露面」工作,丈夫寧可她待在家中生兒育女,除非是坐辦公室的高尚職業(respectable job),「讀唔成書,選擇唔多」,亦難以與華裔社會接觸。

Shamsa 唸本地中學,中三時已有巴裔女同學被迫回鄉結婚,亦有友人中學畢業後被拒繼續讀書。服務少數族裔的非牟利機構小彬紀念基金會 2017 年發表報告,巴裔女孩自十歲起獲求婚,到十四五歲受壓早婚,亦不罕見。基金會回應《立場》查詢,指去年求助熱線一共接獲四宗「強迫婚姻(forced marraige)」求助,機構成功制止一宗。

作為較幸運的一群,二人想幫助同族女性,寄望能成功申請資金繼續下期計劃,並拍片講述少數族裔婦女故事。「呢幾年越嚟越多少數族裔為自己發聲,好多 elite(話)代表你,未必講到真正問題。」Shamsa 相信新一代將帶來改變。

陳嘉朗的未竟之志 重慶巴打「朋友係一世」

但是次少數族裔社區計劃一波三折。

計劃於三月開展,Christine 與 Ericka 本來是隨前屯門區議員張可森實習,孰料張因 47 人案還押,兩人由尖沙咀西區議員陳嘉朗接收,到了七月,再度撞上區議員辭職潮,但各社區計劃大致能繼續。

在即將終止租約的議辦內, Ericka、 Christine 及已辭職的區議員陳嘉朗準備展示攝影工作坊的作品,中間一幅照片,有菲裔港人把燒賣放上由菲律賓北方家鄉帶回的竹葉上,展示混雜身份認同。

陳嘉朗於 7 月 15 日辭職,31 日為議辦最後一日,翌日 Christine 與 Ericka 的重慶大廈相展便開鑼。她倆抓緊最後時光,帶齊展架上來議辦試行,亦借用物資。過去數月,二人可算合作無間,五月初,三十多萬外傭忽然被強制檢測,因宣傳不足,最初一窩蜂集中跑去維園、中環,烈日下排隊一天,另一邊廂九龍公園的檢測站卻無人,陳嘉朗便把流動檢測站位置資訊發給 Christine 及 Ericka,二人用 15 分鐘,翻譯成他加祿語(Tagalog),在全港外傭社群中迅速散播,成功令他們分流,眾人始料不及。

議辦租約完結前最後幾天,仍有少數族裔街坊上門求助,問陳嘉朗去哪兒打針,上來印表格。遞辭職信一周後,他才敢再去重慶大廈告別,四五個人前來擁抱,他仍強忍淚水。少數族裔社群社群依靠電子通訊,相較傳統老區,長者亦懂用手機。「我最唔想辭職嘅原因就係因為班少數族裔,(如果)一個公屋華人地區,你睇新聞,你點都攞到資訊快過我,點解我要做到咁樣呢?」過去一年半,他每晚約九點待政府公布疫情資訊,便用半小時編輯,加上拍劇封路、消費劵申領連結等有用社區資訊,為數百個少數族裔當區或鄰近街坊,度身訂造 WhatsApp 廣播訊息,直至任期最後一晚。

陳嘉朗展示辭職前,每晚向數百名少數族裔發出的雙語廣播訊息。

陳嘉朗自稱「社區公關」,一直極力改善重慶大廈形象,消除歧視,又慣例一周落去一兩次,貼海報、吹水、關心街坊,甚至稱那裡的少數族裔為「巴打」。「(當我)什麼都不是的時候,走到落重慶(大廈),我都冇諗過可以建立到一個友誼。」

2019 年區選之始,陳嘉朗帶着一個易拉架落區,由幫尖沙咀少數族裔外送員、重慶大廈外的餐廳宣傳人員申請一個垃圾桶,到開始與多個族裔的社群結緣,如今任期結束,他回到清真寺門外以阿拉伯問候語告別,也回到重慶大廈。「咁多年可能真係未試過有華人咁樣去同佢地連繫……我覺得朋友係一世,真係朋友,我對住呢班少數族裔係朋友,根本唔會分你係咩膚色。」

陳嘉朗慨嘆未竟之志極多,稱現只做到「皮毛」,如為區內少數族裔免費舉辦廣東話班;去年尼泊爾餐廳因慶祝排燈節火災,今年本計劃以區議會資源派發電子燭光。「其實以前佢哋好多都唔知區議員做咩,而家有個區議員去溝通,但係又失去。」失去區議會資源,失去實體辦公室,無法與其他區議員通力合作,通宵全力搏殺,他堅信社區連結不會消失,有事大家仍會守望相助,但當然有所削弱,「當你有幾多貨,咪做幾多嘢囉」— 若果辭職後,坐擁資源、曾雄霸油尖旺區十多年的建制派能迎頭趕上,對少數族裔社群仍是好事。「冇資源我哋都做到咁,點解建制派咁多資源都做唔到嘢?我覺得應該要反思嘅係呢一樣嘢…多於我哋走咗之後,到底可以做到幾多嘢。」

辭職後一星期,前尖沙咀西區議員陳嘉朗才敢到重慶大廈告別。

籲深耕社群   融樂會代表:讓少數族裔貢獻被看見

Christine 亦為此慨嘆。她今年 24 歲,目前在港大比較文學系任職研究助理,希望攻讀博士,延續有關少數族裔的研究,有天推進改變 — 現時香港四條反歧視條例中,唯一一條豁免政府及執法人員責任的正是反種族歧視條例 — 即使在現時政治氣候中,可改變的希望不大。Ericka 則即將畢業,希望投身非牟利組織,以廣東話為少數族裔發聲,尤其說出外傭故事。「我哋可以成為一座橋樑,踏出第一步,但最終當然,你希望社群能自立。」

融樂會的鄭鈺憙認為,香港少數族裔社群相當勇於發聲,但未被華裔社群聽見。他舉例,如疫情時衛生防護中心稱少數族裔多聚會才染疫,涉歧視言論,或者近月救世軍中原慈善基金學校校長禁止穆斯林師生戴頭巾,類似事件由懂中文的 KOL 傳達資訊,在非華裔社群中迴響極大,但在中文媒體反應卻相當弱。

兩年後,鄭鈺憙覺得反修例中的「We Connect」效應似乎已完結,散落的種子卻尚待發芽。「我哋總不能夠倚頼某一個 incident,然後帶來迅速改變,因為社會改變從來唔係一件咁嘅事,」即使可發聲的平台正在流失,但少數族裔年輕一代對自身議題的關注正覺醒,民生議題如法庭外語翻譯服務等等,仍然重要。

鄭鈺憙冀望在代議士消失後,仍有人能聆聽少數族裔的聲音,亦會繼續協助計劃參與者,想方設法招收義工、申請資助延續計劃,例如為社區小朋友設計的中文班項目,可先以一個區作為試點,再擴展下去,因為「一個社區嘅少數族裔問題,好有機會其他社區都會發生」。最終,他希望少數族裔對本地社區的貢獻能被看見,為自身議題發聲之餘,亦與華裔港人共同建構社群,協作解決社區議題,「let their work be seen」。

(左起)融樂會社區計劃比賽負責人鄭鈺憙、Christine、Ericka 及前區議員陳嘉朗在重慶大廈門口辦相展開幕式,開懷大笑。

「be/longing」展覽詳情

日期:即日至 8 月 22 日

時間:中午12時至晚上9時

地點:重慶大廈商場地下

 

記者|鄭祉愉

攝影|Oi Yan、P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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