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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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4/10 - 17:52

【特寫】新居變了隔離營 駿洋邨準居民:欠債、示威、等待,然後怎麼了?

凌晨時分,土瓜灣的一間天台劏房中,50 歲的 Linda 向枕邊的劉生細語:「我落樓買嘢食。」平日總是表現得強悍的 Linda ,出門後,沒有往下走,而是爬上了往天台的小鐵梯,「我嗰時有諗過,放棄係咪就唔使咁煩」,她說,「但我要留返條命嚟拎鎖匙。」

同樣是凌晨,大埔的一間唐樓劏房映出了燈光,疲憊的蘇太看著亢奮的兒子和擁擠的床,想到又在的士裡過夜的蘇生。「只係差少少,差少少上到樓就唔使咁辛苦。」蘇太和兒子坐在不合床架尺寸的雙人床上,不甘心地說。

在原來的計劃中,蘇家和劉家應該會在火炭駿洋邨新居中度過這夜,然而,現時在駿洋邨百家燈火窗後的,不是他們,而是外地回來正接受隔離檢疫的陳某、黃某、張某。蘇家和 Linda ,就像其他駿洋邨準居民一樣,曾經佔據過新聞版面的一角,但全球疫情爆發後,駿洋邨準居民逐漸不再被記得,一同示威的戰友也一個又一個地退出群組;如今擺在蘇家和 Linda 面前的,除了債務、停工和無限期的等待,還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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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月 12 日,火炭有示威反對駿洋邨變隔離中心

2 月 12 日,火炭有示威反對駿洋邨變隔離中心

林鄭唔係講咗放棄用公屋咩?

2020 年初,香港肺炎疫情爆發,港府開始尋覓大型檢疫中心的選址。 1 月 25 日,衛生署長陳漢儀便宣布徵用粉嶺暉明邨作檢疫中心。由於未有諮詢,這決定引起附近居民及準居民的不滿,他們擔心檢疫中心距離民居太近。1 月 27 日大年初三,過百名抗議人士聚集在暉明路與華明路交界,掘磚、搬出單車及雜物堵路,暉明邨的泰暉樓及昇暉樓地下大堂被汽油彈燒成炭黑,更成就了香港多月來第一次「黃藍合作」的抗議行動。

特首林鄭月娥隨即於 1 月 28 日公開宣佈放棄徵用暉明邨,並指:「未來一年可能有些將近落成的屋邨,我們認為這些屋邨不適合作為檢疫中心,目前亦沒有任何未入伙公共屋邨在檢疫設施考慮選址之列。」

「囡,你怕唔怕駿洋邨會變隔離營㗎?」年初一,身為原居民的蘇太在火炭桂地新村與家人吃團年飯時,其中一名親友問道。「啋!唔會啦,林鄭講咗放棄用公屋。」蘇太雖然笑著回答,但仍不禁心中一沉。

2 月 7 日,政府顯然不想再重蹈暉明邨的覆轍,預先安排數十名防暴警察於火炭戒備,駿洋邨入口被圍上重重水馬。2 月 8 日晚上,特首林鄭月娥向記者承認火炭駿洋邨將被用作「隔離營」,正式推翻她之前稱不再使用公屋作檢疫中心的承諾。4000 多戶原定於 2 月及 3 月入伙的駿洋邨準居民,除了要面對疫情帶來的經濟損失,還有因搬屋暫停而來的困擾,包括白付裝修費、子女轉校申請剎停、業主加租、被迫簽單位死約等等。

被水馬圍住的駿洋邨

被水馬圍住的駿洋邨

咬著了的新屋鎖匙

回溯去年 11 月,蘇太也收到娘家電話,說有房屋署寄給蘇家的信。平日總是面無表情的蘇生下班後,看見那一封等待了 7 年的信,也不禁露出淺淺的笑容,接著把確認信珍而重之地放到他駕駛的的士裡。蘇太告訴蘇生,希望盡快一起去簽確認信。「你唔使擔心,」蘇生說,「間屋又唔會走咗嘅。」

「真係衰多口。」訪問時,蘇太回憶起當日丈夫的冷靜時這樣說。

蘇太的 7 歲兒子患有自閉症和ADHD,忙著糊口的蘇生差不多每天都在的士過夜,剩下她跟過度活躍的小孩被困在的 130 呎劏房裡,凌晨時不時被兒子推醒,嚷著要看書,令年輕的蘇太得了焦慮症,更曾動手打兒子。被社工發現事件後,蘇太現在要跟同樣需要精神藥物的兒子一同到醫院看精神科。

本來搬到更大的單位,蘇太期望能夠有更多私人空間休息,蘇生也能多回家幫忙照顧兒子。自收到通知書開始,她便每日向不容易習慣新環境的兒子作心理預告,讓兒子由一開始的抗拒大哭,到慢慢默許了搬屋計劃。

2 月 8 日晚上,兩人看著電視上特首林鄭月娥的記者會直播,駿洋夢碎的蘇太不禁崩潰大哭,而平常不會與人溝通的兒子,看著哭泣的母親,竟開金口說了一句令蘇太意想不到的說話 —「林鄭好衰。」

「明明咬住咗條鎖匙,而家夾硬要𦧲返出嚟。」 Linda 回憶起當日特首的直播,也激動地說。

50 歲的 Linda 和 57 歲的丈夫等待公屋 7 年,兩人無兒無女,家裡全是兩人在東南亞度蜜月及旅行的合照和定情公仔。長年在地盤工作令 Linda 丈夫身體積勞成疾,櫃上放了一瓶裝滿七彩顏色的藥丸樽, Linda 本計劃取得公屋後,轉由自己養起兩人,讓老公能夠休息。

Linda

Linda

現在,「駿洋夢」被抗疫的歷史重任壓倒。曾經有街坊在街站指「總要有地方做隔離㗎啦」,質疑駿洋邨準居民只是自私。「大吉利是講句,我癌症四期嘅話,醫生都會同我講仲有幾耐命啦,而家問題係駿洋夢又無時間表、無人理過我哋。」Linda 說,她亦認為有很多比公屋以外更好的選址,如組合屋、酒店等,「點解政府做錯事,要基層埋單先?」

如果政府提供時間表和賠償,你會願意讓政府徵用駿洋邨嗎?

「咁梗係啦!」Linda 答。

從不理世事 到葉德嫻的聲線

2 月 8 日,沙田鄉事委員會與食衞局副局長徐德義會面。2 月 9 日至 11 日之間,駿洋邨準居民連接舉辦了居民大會、包圍政府合署、「和你Lunch」、請願和集會,本來平平無奇的駿洋商場外曾經有水炮車及裝甲車戒備,而舉行居民大會時亦有 1 名女子被捕。

自收到公屋確認信後,Linda 準備了一本單行簿,封面貼了新家的地址,方便送貨時出示給家具店老闆看,而單行簿內的首六頁全是黑白打印的室內設計圖、水電商的電話、想買的家具照片;但六頁以後,則全變成了區議員電話、關於檢疫中心的資料搜集,還有面對記者時說的近十頁手寫講稿。

「我咁大個人,未試過搵咁多新聞㗎!」除了娛樂版外,自稱「藍絲」的 Linda 過去一年從沒有理會過街上的碎磚和藍水,「睇新聞嚟做咩,盞自己嬲。」從來沒有遊行和示威的經驗,直至上年區議會選舉有人打來騙她不投票會犯法, Linda 才因此投了人生第一次票 — 誤打誤撞地投給了民主派素人。

但自從 2 月 9 日的火炭居民大會目睹警方向駿洋邨居民叫罵後, Linda 的政治立場大變,不僅每天留意新聞,更主動報名當法庭旁聽義工及立法會泛民議員的義工。她形容,以前以為年輕人不做錯事,警察便不會暴力驅散,駿洋邨事件後,她發現事實原來相反。現在每一次有關駿洋邨的抗議行動,都會聽到 Linda 充滿中氣的聲音,連老公也笑她成為了「行動主幹」。

「我把聲而家嗌沙晒,變到葉德嫻咁。」 Linda 續道:「我而家唱《赤子》就最啱啦!」

Linda 更半生氣半好笑地說起自己手機已裝了自動撥打的應用程式,每天撥打給政府的 1823 電話中心,打通時便會追問駿洋邨的新進展。「無用啦,而家連留言信箱都 full 埋。」 Linda 收起手機時說。

Linda 現居於劏房,煮食爐和馬桶相距僅兩呎

Linda 現居於劏房,煮食爐和馬桶相距僅兩呎

凌晨的天台 跳下去的衝動

然而,2 月 20 日早上 9 時,106 名在鑽石公主號船上無病徵的港人乘坐包機回港,當局安排約 8 輛旅遊巴專車,他們陸續進入邨內的檢疫中心隔離 14 天,房內提供暖爐、風扇、熱水爐等基本配備,還有紙包飲品和炒飯等膳食。

「我真係有諗過,不如我上一上大陸再返嚟隔離啦,咁就終於可以住返入我個單位,仲要好食好住。」 Linda 不忿地說。她手機展示一張心意卡的相片,「最嬲係林鄭仲要送心意卡俾佢哋(鑽石公主號乘客),咁我哋呢?我哋唔係香港人咩?」

而對駿洋邨居民,政府先後在 2 月 14 及 20 日宣佈將會向 4000 戶準居民派發一次性 6000 元津貼,及 3 種安置方案,分別是: (一)保留駿洋邨的編配,入住屯門寶田中轉房屋,每月租金約 $600;(二)放棄駿洋邨編配,等待其他公屋單位;及(三)保留駿洋邨的編配,直至政府徵用完畢。最後,約 200 戶申請入住屯門寶田中轉房屋,約 600 戶要求分配其他公共屋邨單位,另外有八成準租戶選擇保留駿洋邨的編配及不需要申請中轉屋。

對 Linda 、蘇生和蘇太而言,三個選項都不理想,因為屯門中轉房對工作和上學都不方便,尤其是對像蘇太兒子般有特別需要的孩子。最受爭議的是選項二,因為公屋申請人只有三次放棄編配的機會,如果用掉最後一次機會的話,就只得接受下一次政府派的任何單位。「我哋對政府無晒信任,點知佢會派咩豬頭骨畀我哋?」 Linda 說,「三個選項好明顯只係想塞住我哋把嘴。」

2 月 18 日駿洋邨準居民到特首辦請願

2 月 18 日駿洋邨準居民到特首辦請願

 以往自詡為「開心果」的 Linda 形容,現在自己一聽到高官發言時便會扯頭髮發洩,甚至每晚想到駿洋邨的事,也會焦慮而醒。「我一聽到林鄭講嘢就好嬲好嬲,連條脷都大壓力到腫埋。」

禍不單行的是,Linda 其後被業主在新聞上認出,天台劏房加租 $1500,而疫情爆發, 又導致 Linda 丈夫在地盤的工作日少了一半。 為顧及經常要到九龍工作的老公,Linda 到處打聽轉到石籬中轉屋的可能,當社工告知不能安排後,她在街上坐著哭了個多小時。駿洋邨成為檢疫中心那夜,一切已成定局,Linda 偷偷走到天台,呆看著土瓜灣的舊樓風景。

「我有一次去社署找社工聊天,只係想搵人傾下。點知個社工一聽到我講駿洋邨三個字,即刻話『政府嘢唔傾得。』我只係想搵個人分擔一下,聽我訴下苦,你畀張橙色嘅、咩低收入津貼表我,有咩用?」Linda 說。「我哋已經失咗業,第二輪防疫基金幫唔到我哋,公屋免租又唔關我哋事,我哋真係過得好辛苦。」

無時間表 無更多賠償 無人關注

轉眼已至四月,高官們曾在記者會上明言因難以預計疫情發展,無法給予駿洋邨準居民明確的時間表,也有明示 6000 元只會是一次性津貼,以後的生活要駿洋邨準居民自己解決。

駿洋邨檢疫中心自 2 月 20 日正式啟用,近兩個月來只有第一座駿逸樓及第二座駿爾樓被用作檢疫單位,供鑽石公主號郵輪港人、訪韓港人、北角佛堂群組、湖北港人及聚餐警員等,共約 1000 個單位被徵用。政務司司長張建宗本月初在網誌表示,檢疫設施需求亦大增,政府已積極籌備在火炭駿洋邨第 3 座及第 4 座增加更多檢疫單位,目標是本月內增加約 1660 個。

駿洋邨檢疫人員

駿洋邨檢疫人員

眼見入伙遙遙無期,關於駿洋邨賠償的報導也愈來愈少,不少準居民也選擇放棄掙扎,駿洋邨群組出現數次「退群潮」,也有準居民向記者表示「已不能引起林鄭注意,沒什麼用了」而拒絕受訪。充滿無力感的 Linda 和蘇太各自在家裡,不約而同地回想起粉嶺暉明邨的行動。

「我都諗緊,係咪和平示威真係無用?係咪我哋有人去放火,政府先會驚?」Linda 抱怨駿洋邨太多一家大小的住戶,連平常的示威也只有百多人,沒有人有本錢作這種政治抗議。

「而家,我真係寧願當時有人一把火燒咗駿洋邨,我入唔到,佢哋都入唔到,攬炒。」蘇太說。 同樣沒有參與過示威遊行的她形容,自己只是不想讓政府得逞。。

為何仍然堅持受訪?是期望再有賠償嗎?還是覺得有彎轉?

蘇生哼笑了一聲,中氣十足地說:「講出嚟有無用係一回事,發聲本身又係一回事,我唔發聲,過多幾個月佢好似大恩大德咁攞間屋出嚟,大家又當無事發生?」

「我只係要俾人知政府做得有幾差!」

2 月 12 日,警察向駿洋邨準居民警告

2 月 12 日,警察向駿洋邨準居民警告

記者/莫曉晴
攝影/Oiy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