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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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4/3 - 20:57

【特寫】替無親無故者治喪 義工們守護最後一程的尊嚴

「條『鹹魚』(遺體)擺邊度?我死左就唔知嘢,我又乜人都無,咁交俾邊個?」

陳婆婆今年 87 歲,自雙親離世後開始獨居生活,孑然一身廿多載。她形容,自己是「三無」人士,無兒女、無兄弟姊妹、無朋友,孤苦伶仃。步入耄耋之年,她將生死看得淡然,亦毫不諱言死亡。不過,她和很多長者一樣,心底始終擔心未能老有所葬、死有所送。

「你瓜咗喺醫院,你無人(認領),人地梗將你條鹹魚(遺體)揼咗佢,唔通擺喺度阻住人哋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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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婆婆

陳婆婆

食物環境衛生署無人認領遺體搜尋系統的資料顯示,2019 年香港有 246 具遺體無人認領。根據現行條例,無人認領的遺體將交由食物及環境衞生署處理,遺體經火化後安葬於沙嶺公墓。

一塊無名石碑,一連串編號,一坯黃土,正是無親者亡故後的塵歸之處。 每一條曾被期待出現、曾被珍視的生命,自此無名無姓地長埋沙嶺孤墳,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記憶之中。

陳婆婆擔心,不久後會成為裡面的其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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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容為無親者辦喪禮

星期一上午 9 時 30 分,三個穿上寫有「榕光社老人服務團」黃色背心的年長女士,齊集鑽石山殯儀館靈堂,開始勞勞碌碌地安排許伯的喪禮。

義工施清白向許伯教友,交代許伯的生前遺願。

義工施清白向許伯教友,交代許伯的生前遺願。

雖非許伯的血親,但義工們卻未曾馬虎應付許伯的遺願。大至安排基督教儀式的喪禮、聯絡死者僅有的教會朋友和牧師,小至挑棺木壽衣、置花牌、佈靈堂,均由三人一手包辦。所有佈置及安排,全部都按照許伯生前意願準備。

「我通常都會喺棺木上面放一扎花,等佢唔駛咁冷清」,義工施清白在敬輓的花牌上抽出幾朵新鮮的白百合,束成一扎,默默地放到棺木上。

火化爐的鐵閘緩緩關上,百合消失在眼前,施清白方卸下嚴肅表情,凝視著眼前前來告別許伯的一眾教友,淡淡一笑。

「平時(喪禮 )得一個花牌,多數都係得我哋兩、三個義工,今日呢個喪禮我覺得好好,有一班弟兄姊妹陪佢走最後一程,等佢知道佢都唔係孤單咁走。」

喪禮上,沒有呼天搶地的嚎哭,只有淡然的告別。施清白坦言,面對生離死別時的從容,是經過上百次的練習換來的。她憶述第一次接受委託,辦理一名相熟的獨居長者喪禮時,驚恐、悲傷得不能自控,更遑論是處變不驚地處理喪禮的大小事務。

「第一次去富山領遺體,我好驚,好陌生,因為其實未試過咁樣去殮房,入到去心裡面不斷念佛。早期我就唔想瞻仰遺容,因為啲長者平時嘻嘻哈哈,平時笑嘅樣,已經深深咁印係我個心入面。但係有時死咗之後,佢個樣變咗,就唔想望佢最後一面,希望佢平時係歡笑留喺心入面。」

隨著接觸越來越多,施清白開始釋懷:「生死係理所當然,雖然係好唔捨得送別佢,但係佢哋都唔想我哋唔開心咁過生活嘅。做完之後,就會放下,平常心咁繼續生活,繼續做我覺得可以幫到其他長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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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死者尊嚴

食環署的無人認領遺體搜尋系統資料顯示,2019 年香港有 246 具遺體無人認領,其中逾八成為 65 歲或以上的長者。

服務長者超過 30 年的榕光社副主席林桂霞指,受傳統華人思想影響,長者大多希望死有所葬,死後能有個歸宿:「佢哋唯一擔心係,萬一佢有病要離開呢個世界,佢都唔知點,因為無人承諾要幫佢做個好好嘅殮葬,俾佢有個最後的歸宿。雪咗六個月,化咗灰之後送去沙嶺,孤清清,孤伶伶,好淒涼。」

不過,現時的政策及社會資源卻未能覆蓋獨居長者的善終服務,無人認領的長者遺體最終只會草草下葬於沙嶺墳場。榕光社主席聶揚聲續道:「沙嶺墓碑上得個number(數字),無相,無名無姓,無一個有尊嚴的喪禮,始終唔係咁好。不如由我哋自己做,我哋有墓碑,有出生年月日,有張相,起碼都叫做有返啲尊嚴。」

約10年前,林桂霞曾向政府申請配對基金,希望未來能持續地為獨居長者提供免費的善終服務,為最終被拒,原因是基金希望優先照顧在生人士。眼見政府冷待離世的無親者,林桂霞既無奈又灰心:「唔係話一個人在生先要照顧,過身過程都要照顧一下。」無可奈何下,榕光社只能公開募捐,靠善長捐款繼續為獨居長者提供免費的善終服務。

如今,榕光社「夕陽計畫」的二十多名義工,每年包辦最少五十名無親者的善終服務。由申請死亡證、領遺體,到挑棺木、選壽衣,到最後守夜、撒灰,均由義工們籌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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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送骨灰 免客死異鄉

除了長者,榕光社近年亦開始接受社署、警察及社福機構的委託,籌辦喪禮送別在港離世的無親者,無分老幼,無分國籍,旨在令無親者能夠有尊嚴地離開。聶揚聲指,經考慮後,決定協助在港沒有親人的孤兒、越南及南亞裔難民籌辦喪禮,「無辦法,佢哋好少人關注,又無政府資助,惟有俾我哋做。」

有別於在港的獨居長者,南亞裔難民有特定的宗教背景,處理個案時亦需多花心思。聶揚聲憶述,過往曾接受印度難民的個案。因印度教儀式所限,遺體需用印度教特定的火化爐火化,並需保存全副骨骸。聶到處奔波,最終成功聯絡上印度商會,「原來要搵到印度商會,喺上面蓋印,先用到特定的爐幫佢火化」。

受香港本地殮葬措施所限,聶未能完全按死者的宗教背景要求,保留全副骨骸,但最終卻成功託人將死者的骨灰送回家鄉,免落得客死異鄉的下場。死者家屬取回骨灰後,感到萬分安慰,聶揚聲亦鬆了一口氣。

年過七十的聶揚聲,早已加入長者行列,卻始終未有放棄為無親者提供善終服務。雖然工作吃力不討好,但聶希望堅持到最後:「做到我無力做為止,幫得一個得一個。」

聶揚聲

聶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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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死後的唯一寄託

87歲的獨居長者陳婆婆,數年前簽下「夕陽委託書」,委託榕光社按照她的個人喜好籌辦身後事。屆時領遺體、喪禮、海上撒灰等工作,均由榕光社義工一手包辦,費用全免。陳婆婆坦言,得知死後有著落後,安樂不少:「我有咗榕光社,有張嘢(榕光社資料卡)喺度,有榕光社照顧。依家都無嘢(顧慮)。」陳婆婆笑逐顏開,向記者介紹貼在床邊、寫有榕光社聯絡資訊的A4卡紙。

陳婆婆笑意盈盈,轉望向上門探訪的兩位榕光社義工;她說,自己性格孤僻又高傲,很少願意與人交往,榕光社義工林桂霞和聶揚聲是例外,「佢地當我係阿媽咁,係值得寄託的知己,我有咩事都會打電話煩佢地」。

「有咩事啊?」
「你做咩唔嚟探我?」
「我做咩嚟探你,你行得玩得咁精靈。」

陳婆婆神采飛揚,活靈活現地展現她平時和林桂霞鬥嘴的情況,指自己對林「又愛又恨」。訪問期間,她經常提及林桂霞,憶及趣事時更笑到合不攏嘴。

林桂霞形容,二人情同姊妹,「我當佢係自己人,成日亂噏嘢,成日話我呢樣唔得個樣唔得,其實都唔係咁犀利,衰鬼,講到好嚴重咁。」

相識多年,陳婆婆和林桂霞由被服務者及服務者的關係,演變成知己、姐妹之情。原本和陳婆婆無親無故的義工,反而成為了陳婆婆生前死後的唯一寄託。

記者問陳婆婆,若要離開你最捨不得什麼?

「最唔捨得咪榕光社林姑娘,我好鍾意佢。」

 

記者/黃紫儀 鄧可盈
影像製作/Fred Che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