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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書簡】囚衣糾結時

2019/8/22 — 17:11

懲教署影片截圖

懲教署影片截圖

如果帶一本書入監房是一種從容,那麼帶一套衫出監房,又是否一種執拗。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帶一套囚衣(監犯衫)出冊。

Alexander McQueen 說:「時尚的形式是遊離,而非囚禁。」(Fashion should be a form of escapism, and not a form of imprisonment.)時尚這傢伙,我識條鐵咩!但將 McQueen 的心得反過來讀,即讀出囚衣(正式名稱是在囚人士制服)的本質:「囚衣的形式是囚禁,而非遊離。」(Prisoners’ uniform should be a form of imprisonment, and not a form of escapism.)

我們都知道甚麼是囚衣。根據在囚人士須知:「收押時,你會獲發一套在囚人士的衣服、被舖和梳洗用具。衣物和被舖會以『一換一形式』定期更換,而梳洗用具亦會不時補足。」說得抽象,它其實是啡色的,短衫短褲,各自有一個小袋,由棉造成,ready-to-wear。值得留意,它的啡色沒有應有的平靜感覺,而剪裁,這涉及身體與材料的關係,都是沒有「此身之感」,也即是沒有安頓的感覺 — 如何把此身安頓於布料之內,安頓於世界之內?它的不稱身,正是要提醒穿著囚衣的人究竟是誰?緣何要身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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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所有制服一樣,它要人家一眼就看出你的身份(identity)— 當看到現代城市街上的人時,有時我們無法得知他們是做甚麼行業,因為他們看起來都是一樣的。偏偏制服不同,它替穿著的人說話,它本身就是話語,大刺刺的告訴全世界你所處的世界。

眾人如一,從最表面的衣飾到最內裡的思想俱如是。當整個社群都穿同樣的衣服,說同樣的話,這就是制服作為名詞又作為動詞的雙重意思。再次重申,香港的懲教院所不是集中營,不會有千人結髮成氈的淒美或恐佈 — Olga Horak 是波蘭奧斯威辛集中營(Auschwitz)的倖存者,多年來收藏著一張千人毛髮編織而成的氈毯,那是她甚麼也沒有,將死未死之時,緊緊披著的「吊命毯」,使得她才沒有因寒冷而暴斃。至於氈毯是誰編織的,她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是,毛髮是來自不同種族而同受折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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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懲教院所,除了你被判當刻的眼鏡,其他東西都剝奪了:從身外物到身份和尊嚴。由頭開始,要剃去鬍子,不留頭髮;衣服上,穿上監獄制服,衣褲都印上你的姓名;標誌上要佩戴胸章,上有相片、姓名、編號、罪名、出冊日期、所屬期數等;腳上,穿著一式一樣的膠拖;至於隨身飾物,一概不准佩戴。這樣,人就失去個性,變成形態劃一的群體中的一小部份。雖則說全世界的監獄都是如此,但不等於此做法沒有標籤效應。也有囚友每時每刻著重外表:除清腋窩的體毛,用體溫令囚衣畢直,希望別人覺得囚友都可以這麼乾淨企理,或者出於衛生考量,又或是想活出希望。真是個充斥著「無能感」的地方,有些人察覺不到自己的空虛,終日惺惺不知自己失去了甚麼;有些則回轉,在僅有的衫褲鞋襪中尋找所處之地的痕跡,以對抗這個浮懸之城。

如果一個囚的符號變成一件東西,我很想這件東西是囚衣,能夠在出冊之日據為己有,作為自況,或自勉。

 

邵家臻
在囚的立法會(社會福利界)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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