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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書簡】瘟疫蔓延中出獄

2020/2/20 — 10:50

囚友A每早都和我互相問候,每次都告訴我他覺得「So far so good」。坐了十年監,他總是掛着一絲微笑,並不多言。偶然在黎明前我醒來,與睡在床上的他四目交投。我問他為何睡得不深,他說掛念家人。一個月前他請我代筆寫信給入境處,表達願意在刑滿後馬上被遞解出境,早日與家人團聚。臨近出獄,我見他反而沉默起來。一問之下,原來是擔心會被隔離14天才能離港。我告訴他非洲沒有這樣的要求,他便欣慰地笑起來,覺得心情是good了。翌日清晨,他拿着一大袋行李,和我相擁告別。

囚友B應有25歲吧,但仍一臉稚氣,有時卻目光散漫,呆上半天。年輕囚友捉弄他,要他向資深囚友請安,他一一照辦。我看他身材肥胖,便和他分享跑步心得,漸漸熟落起來。他抱怨自己命運暗黑,為了多賺點錢,公餘拚命溫習考了的士牌,誰知開工只有幾天,便遇上一個脾氣暴躁的乘客,擾亂了行車路線而發生意外,導致一個行人死亡而鋃鐺入獄。

他覺得上天在作弄他,由沮喪變成憂鬱。我除了用Martin Seligman的Learned optimism理論提醒他不要鑽入死胡同外,最後亦忍不住說:「有些悲劇是源於性格的弱點。你不覺得自己沒有主見,容易受人擺佈嗎?」他馬上點頭,我想那乘客不是第一個在他人生路上「亂點」他的人。「其實你說自己『黑仔』,那個死者不是比你更黑嗎?」他猶豫了一會,壓低聲音回答:「我有向死者親屬道歉,但他們不接受。」我只能撥開心理學,和他談點形而上的東西。「這是業吧。你如真誠懊悔,不如出獄後每月捐點錢或者去捐血。救回另一條生命。」他一臉狐疑,最後輕輕地點了頭。出獄那天,他靜靜地把許多包薯片放進我的locker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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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上囚友C,見他一臉慈祥卻滿頭白髮,差點叫他做阿伯。誰知他只比我大幾歲而竟然是殺人犯,坐了近30年牢,滿是歲月痕迹。他說當年聽到法官判他終身監禁,腦海一片空白,只聽到在旁聽席的太太呼天搶地嚎哭起來。

他曾有「度頸」(自殺)的念頭,因為很難承受一生失去自由,但原來這並非最痛苦的事。他其後中風,靈魂被動彈不得的身體牢禁着,失去自理能力亦失去尊嚴,那才是苦不堪言。在那關頭,他受洗歸信基督,對當年在酒精影響下鑄成大錯懺悔不已,每晚在祈禱中都向死者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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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能讓他放棄自殺念頭、讓他積極康復過來的,始終是他不離不棄的太太。「20多年來,我每一天都是在歉疚中度過。她的朋友都說要看看是怎樣的一個男人值得她等待如此悠長的歲月。」我入獄時間雖短,卻完全明白他的歉疚。他快離開了,盼望他們夫妻和天下有情人,在這瘟疫蔓延時能平平安安團聚。

 

原文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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