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區華欣

獄中蟬

書櫃一角一直放著那封信,寫給素未謀面的他。

先前想寫信,不知寫什麼好,想到文字中最堪反覆閱讀的或是詩,抄下〈獄中詠蟬並序〉。抄完,不肯定這樣有沒有意思,且沒注釋的話不會明,只加注釋又嫌枯燥,就擱下。但時值盛夏,覺得應寫寫這首背景秋涼的詩。

公元六七八年秋,時為唐高宗儀鳳三年,武則天掌權,有幾隻蟬自顧自伏在某監獄的樹上鳴叫,引發了一個囚犯的心事。囚犯是剛升侍御史的駱賓王,因上書議論政事得罪武則天,遭誣告貪贓下獄。幾年後,就是他隨徐敬業起兵討伐武則天,撰寫了那篇著名的〈討武曌檄〉力數武則天罪狀。

但這裡須先說幾點:一,世事並非英雄片,徐敬業最終敗亡,駱賓王亦不知所終,下落眾說紛紜。二,並非所有著名詩人皆反武則天,如宋之問、沈佺期就諂媚奉承。三,駱賓王雖反武,似乎也非完人,葛兆光從其詩及史事,推斷他為人極端自負,不通世故,滿腔幽怨憤懣,「以垂暮之年參加討伐武則天的冒險行動,恐怕不僅僅是『不忘故君』的理性抉擇,而更多的是出自一種類似賭徒性恪的心理衝動。」

〈獄中詠蟬〉序言頗長,起首說「余禁所禁垣西,是法曹廳事也。有古槐數株焉。」牆外就是聽訟的公堂,晚上,槐樹傳來蟬聲,「每至夕照低陰,秋蟬疏引,發聲幽息,有切嘗聞。」切指淒切,嘗是往昔,此情此景,無法不覺得蟬聲較往日悲切,便懷疑究竟是自己的心變了,抑或蟬聲真比往日悲傷?這問題很能苦悶中的想入非非。

但蟬有什麼好詠呢?這就要知道蟬除了是自然生物,還有源遠流長的文化形象。蟬在古代向來代表高潔,身居高處,不吃蟲,餐風飲露,懂金蟬脫殼自我轉化,秋蟬亦喻孤寂悲涼。序言讚美的是蟬也是人,最後才轉寫自己的哀怨。詩是五律:

「 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南冠是囚犯代稱,這裡自指。第三四句繼續出句寫蟬,對句寫人,蟬黑髮,人白頭,對照下更顯自己衰老。五六句融合人蟬,都受環境影響難以高飛,最後直寫心聲,整個以蟬自況的過程大功告成。

在香港,對蟬聲印象最深是以往在維園,一年一度。許多時喜歡坐一旁,在無人說話的空檔,總凸顯背景的一片蟬鳴,拼命叫,正如會發現有人總在旁如常跑步或健身,但那就是自由了,這才是公園的「公」,不私有,不封鎖。

蟬詩不是禪詩,沒醍醐灌頂,更多是七情六慾。雖說文化傳統影響詩人如何看蟬,但個人際遇殊異,感發便各如其面。不是所有古詩都在懷才不遇的,初唐虞世南(寫唐楷《孔子廟堂碑》那位)的〈蟬〉這樣說:

「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

垂緌指觸鬚如帽上垂帶,梧桐樹則向指高潔。這隻蟬比較自信,飛得高,叫聲遠,靠自己,無須借助外力。

晚唐李商隱也有一首〈蟬〉:

「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

但居高在這裡就不好了,反而有點不勝寒、離地、疏遠。五更蟬聲漸稀,世界如常無情。自己官職卑微(薄宦),半生漂泊,不免就把煩悶讀進蟬鳴去:我知道自己身無分文了,有勞提醒。

清人施補華《峴傭說詩》在這三首寫蟬的唐詩中各抽二句,說虞世南的是「清華人語」,駱賓王的是「患難人語」,李商隱則是「牢騷人語」,心情不同,興寄不同。重看那封信,已不滿意字跡,將會重抄一次,連此文日內寄出,並多印幾份給他她她,希望那「夕照低陰,秋蟬疏引」能為清華人、患難人、牢騷人解解暑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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