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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教育】寫好遺書、穿上壽衣、踏入棺材 一場死亡的排練

2020/10/29 — 15:56

一拳書館提供

一拳書館提供

這晚在深水埗大南街,有八人快要「死了」。

房內幾近漆黑一片,牆上映照窗外街燈的黯淡黃光。房間的正中央安放着八副以紙板搭建的「棺木」,棺木上擱着事主「遺照」。倚仗着微弱的燭光,這八名「臨終」的人,各自在以碎花點綴的信紙上,寫下此生最後想說的話。這時抽泣聲此起彼落,有人還沒準備好迎接死亡,對生命依依不捨,一泡眼淚;有人很快寫好,悶了,從口袋取出手機,但又戛然放下;有人滿腹疑惑,想不透遺書是寫給誰,自己?還是他人?

幽婉的頌缽聲在房間迴盪,有把微弱聲音在唸叨,「每一件事皆有限期,如果我們來不及表達自己的感受,就安放在這張紙上面;這張紙彷如一面鏡,觀照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們看着家中長輩逐一衰老、逝去,看着新聞每天播報的染病身亡數字,噩耗每隔一陣子便會傳來。死亡尋常不過,但在目送他人離開之外,有誰曾正視自己生命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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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八人是上周五(23 日)「深棺身後事——死亡體驗工作坊」的來賓。工作坊由香港生死學協會及一拳書館舉辦,盼讓參加者「排練」死亡,同時思索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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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坊的參加者在寫自己的遺書。

工作坊的參加者在寫自己的遺書。

尼泊爾裔社工 Sita 沒試過離棺材這麽近,因為在尼泊爾文化,死者往往被送去火葬,用上棺材的機會少之又少,所以這晚要在棺材「死去」,使她大開眼界。當地人視死亡為禁忌,因為他們相信,在日常談及生死的話,惡靈會把人帶走。Sita 畏懼死亡,從沒預想自己身亡的樣子,她這晚寫遺書時才恍然大悟,原來有許多話還埋藏在心中,來不及與摯親訴說,「如果我們突然死亡,但仍有許多遺憾的話,(不寫遺書)就無法與身邊的人說聲抱歉,或者好好說再見。」

參加者面向遺照,思考剛才「死亡」的得著。

參加者面向遺照,思考剛才「死亡」的得著。

「生命走到最後,有朋友要先行離開,另一位可以好好送別。」在靜觀導師的指引下,這八人接着以兩人一組,為對方穿上全白的壽衣,再緩緩掀開棺木的蓋子,輪流踏進,平躺在棺木中。離別一刻,有夫婦握緊對方雙手不放,依依不捨;有人向先行告別的朋友不斷揮手送別,止不住說「我愛你」。蓋上棺木一刻,光線瞬即流竄四方,小箱子裏黯淡無光,接著有人在外面大力敲打棺木四角,「咚咚,咚咚」,宛如為木板嵌下一顆又一顆的釘子。

不想孤獨而終

此時躺在棺木內的 Phoebe 恐懼極了,人死後到底何去何從?這種不確定性使她憂心忡忡。但她待情緒平穩後,還是決意和自己說:「專心去死吧」。

Phoebe是醫院社工,生老病死在她眼前經常上演,「踏進棺木前,我很怕死。」她曾想過,不如身後事以「院出」方式(由醫院直接出殯,不到殯儀館設靈)處理就算,淡然離開這世界,這樣就不會打擾太多人。然而,她獨自「經歷」死亡後轉念一想,孤獨感確實讓人難受,「會讓人死快點」,這使她明白, 有人陪伴自己面對死亡始終更好,「長者面臨 uncertainty(不穩定性)會很害怕,這是人之常情;無論是社工還是好友,有人和他們打開話匣子,是很寶貴的事情。」

「這一生辛苦了。」在空靈的頌缽聲中,這八人靜躺在棺木內,雙手疊在腹上,一動不動。有人以為這時眼前會出現人生的走馬燈,腦海會不期然回顧生命的重大場面,最後倒沒發生,一切歸於平靜。

還有人以為自己身處外太空,寂靜的環境,使人不禁將心中壓抑的情緒、壓力釋放。肉身「死了」,心卻很平安,「為何自己會這麼疲累,如此疲倦是為了甚麼……起初不捨得放手,但安躺在棺木一刻,就意會自己不得不放手。」棺木內靜待的十五分鐘,外面恰巧連番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生與死,確實離我們不遠。

三下鐘聲響起,是時候重回現實。

回想這次排練死亡的點滴,眾人談得興高采烈。有人笑問:「有沒有想過遺照不一定是黑白?」其他人便紛紛起哄提議,以後不妨在遺照擺姿勢,還得為相中自己修一修圖,「死得靚啲」;又有人說可以用電子相框,展示生前的各種面貌。Phoebe 說,參加工作坊前曾很認真地為自己選遺照,並選了特別喜歡的一張,因相中自己笑得燦爛,她和 Sita 興高采烈,嚷着說要和黑白遺照來個自拍,兩人咧嘴而笑。那曾經讓自己憂心的死亡,她們似乎逐漸學懂怎樣釋懷。

Phoebe和Sita與自己的遺照來個自拍。

Phoebe和Sita與自己的遺照來個自拍。

【一拳驚醒未死人 — 生死 X 文藝 X 大南街】

日期:23.10.2020 – 08.11.2020

地點:一拳書館(深水埗大南街大南商業大廈3字樓)

文/ 任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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