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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下,失業變露宿或成新常態

2020/4/16 — 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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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筱媛(ImpactHK 項目經理)】

3 月 24 日麥當勞宣布,於下午 6 時後不設堂食,原本 24 小時的餐廳提早關門,使「麥難民」無「家」可歸,無家者的狀況又躍到新聞報章的關注。ImpactHK 作為一家服務無家者的慈善團體,我們於 3 月 25 日發起名為「無家者緊急安全住屋 Urgent Safe Living Spaces for Hong Kong’s Homeless」眾籌,目標籌得 10 萬支持無家者入住酒店或賓館,感謝香港有心人的支持,在短短三日間,600% 超額完成,可見香港地對無家處境感同身受的人並不是少數。經我們的努力,成功為超過 50 位無家者提供居住。

不止是 ImpactHK,在這段艱難的時刻,不少團體、教會都有為露宿者、麥難民提供緊急住屋支援。這一次抗疫住屋援助之中,因為失業而變成無家者的人竟成趨勢,更有些人一直徘迴於床位和街頭的「半露宿」狀態,於社會上的邊緣徬徨。隨着麥當勞於 4 月 8 日重新 24 小時開放,政府又可以繼續把責任外判,只怕「無家」這個雪球正在越滾越大,失業變露宿或成新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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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家者:一個個與你我相似的面孔

在這短短數月間,有多少人生活在貧窮與不穩定的社會邊緣,因為無法支付劏房或床位的租金,而流落街頭,單靠我們小小的一家機構,雖無統計大數據,但不乏見證到的一些生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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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頗為多話的女士,四十多歲,架起粗框眼鏡的她,在 ImpactHK 開展緊急住屋支援的第一天,初來我們機構登記,因為精神緊張而動作表情略為別扭,說話很急促,稍為保護自己的模樣,與處理個案的同事多聊幾句後,她開始放鬆下來,人趴在桌子上,像一個小女學生。她十多年前與家人意見不合,一直獨居,以前做文職工作,後來轉為飲食業,前幾年任職長工遭解僱後,便一直做散工。收入本來還夠住賓館,自去年年底,她一直沒找到工作,疫情爆發後,連重慶大廈的賓館的租不起了。她躲進惟一開放的急症室,在等候區的椅子上睡覺,睡到半夜被護士叫醒要她離開;又試過在晚上商場關門後潛入後樓梯,保安雖然同情她,一兩個星期後,礙於害怕被發現,還是不能讓她繼續。

一個五、六十歲的西廚廚師,臉型圓圓,頭髮禿頂,溫文有禮,每次見面都說很多次不好意思。以前因為嗜賭,不好回去見父母兄弟,與妻子亦因此反目成仇。人到中年,痛改前非,重新開始,可惜踏入五十歲後,再也找不到全職廚師的職位,只能在餐廳炒散,雖然隻身一人,肯做肯捱,本來還能過得滿有尊嚴,今年一月時,在 Facebook 散工群組找到一份做了半個月的清潔工作,蛇頭失蹤,管理公司說薪金已支付給失蹤蛇頭,欠薪令租金落單了,他的家當只剩下一個背包,晚上在公園和麥當勞之間遊走。

這一次抗疫住屋援助之中,我們接觸到很多無家者,有幸聆聽他們的生命故事:七十多歲在茶餐廳兼職的伯伯;三十多歲、早年喪父的餐廳部長;失業兼失戀、被前男友趕出來的女生……在生命路途上,一不小心,任何人都有機會被命運遺棄街頭。

他們為什麼遭到懲罰?

構成無家者的出現原是複合因素,但「無家者」這個身份顧名思義,這群人,或因失散,或因個人問題,或因意外事件,與家庭脫離。家庭作為社會支持系統,對於一群不幸的人來說既已失效。從事低技術工作的散工、外判工,本來就欠缺生活和經濟的穩定,在經濟倒退的時候一直都是首當其衝受到影響。近年全球零工經濟的浪潮,各行各業都被散工化。香港租金高企,加上新冠狀病毒無情的海潚,失業者無法承擔高昂的住屋成本,若他們剛好沒有家庭的支持,誰都有機會變成無家者,露宿生活,流離失所。

政府於 4 月 8 日宣佈的防疫抗疫基金,以「保就業」為前提,獨欠直接對失業人士的支援。向合資格僱主提供支薪補貼,對這些並非長期聘用僱員的邊緣勞工來說毫無幫助。政府拒絕提供失業救濟,指失業人士可以申請失業綜援。綜援系統就千瘡百孔:65 歲以下的健全成年人,成功申請綜援的話,每月可得 $2,525,對單身人士的租金資助金額是每月 $1,885,莫說租金資助連棺材房都租不起,全部資助加起來只能勉強租到有窗的劏房連水電。一份失業綜援,無法支持住屋、食物的基本生存需要。

政府為市民提供「安全網」漏洞百出,我們只能預期無家者數字將一再上升。靠連鎖快餐店來為為數不少的低下階層提供安全之所,可說是現代資本主義的一大諷刺。

疫情考驗香港社福安全網

歷史學家、《人類大歷史》作者哈拉瑞指,Covid-19 這一個全球危機將影響到人類未來在經濟、政治、文化上的命運,我們在果斷行動回應之時,亦得深思,我們將來希望活在一個怎樣的世界裡。全球各地政府在防疫抗疫的措施,也是一個考驗政府的試金石。毫不意外地,香港政府拒絕救濟失業人口,貫徹政府的社會福利邏輯:以鼓勵就業作幌子,傾向富人地主,懲罰被市場判定無生產力者。

根據政府統計數字,截止 2018 年底,全港登記露宿者有 1,270 名。可是,我們日常工作接觸的無家者,更多人在四處遊走甚至躲藏,並未被化為數字。而邊緣勞工人口的數字,政府同樣調查不足。在政府統計處網站上,對上一次針對短期或短工時僱員進行的統計,竟是 2011 年的《第五十五號專題報告書》,報告指近 15 萬的散工 (不足「4.18」連續性合約的僱員),時隔 9 年相信是有增無減。不去調查,不去確認,沒有數字,問題便沒有出現。令人懷疑政府如何有足夠資訊,去應付邊緣勞工進一步向下滑、成為露宿者的這個趨勢。

疫情對經濟的影響正在浮面,可以預期,失業變露宿這個現象才剛開始。在社會不同界別都在迅速回應、「做埋政府嗰份」的同時,香港政府若繼續撒手不顧,隨之𧗠生的問題會更深遠地令社會動蕩。

 

作者簡介:慈善機構 ImpactHK 項目經理,畢業於美國賓州州立大學勞動與全球工人權利碩士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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