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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信任 — 回到無需恐懼的日子

2020/7/25 — 17:51

【文:岑樹基(香港教育大學基督教信仰與發展中心主任)】

許多年前,某間學校的訓育工作採用嚴苛政策,全班被罰站、留堂、學生被斥罵、寫口供紙悔過書、罰抄、記過等,成為日常(這在那時代學界並不罕見)。縱使大部分學生明白是非對錯,卻在高壓管治下積存怨懟,部分頑固學生更伺機挑戰權威。其時學生的時興玩意是將弄濕的廁紙拋擲上洗手間天花,廁紙乾涸後仍舊黏著,好不雅觀。雖經多次清除,又偵查懲處,情況並無改善。訓導最後決定收起所有廁紙,事情卻沒有解決,有學生更將洗手梘液「加料」。學生故然燥動,師生關係緊張,訓導主任向校長建議,既然學生不懂珍惜,也就一併將梘液也挪走吧!

犯錯,一定要負責,承擔後果,毋庸置疑,可是,單憑懲罰(或剝奪權利)並不能根治問題。沒有信任,就衍生猜疑;猜疑得不到疏導,加上欠缺尊重的溝通,會引發憂慮、恐懼,甚至對抗。老師不信任學生,加強監控;學生不信任老師,在暗處發洩、搗蛋,形成「報復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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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校長選擇先信任大部分同學,亦說服了老師。皂液有問題就頻密更換,重新供應厠紙之餘,更聘用外間服務公司,協助工友改善以往洗手間難聞氣味的問題。透過多番善意的教導和解說、信任的行動,調整訓育策略,學生開始珍惜學校的信任,行為問題終於矯正過來,而學校也沒有錯失一個文化革新的契機。

美國知名領導學作家和演說家 Stephen M.R. Covey,在他的 The Speed of Trust(中譯《高效信任力》)一書中指出,信任是一種具體、能帶動經濟增長、可以學習而得,也可以被測量的技能。[1] 當信任度提高時,每種關係都會得到改善。當信任被破壞時,所產生的「信任稅」(trust tax)會對關係產生負面影響。但是,當證明贏得信任時,就會產生「信任紅利」(trust dividend),從而使關係變得更深,更牢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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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vey 還指出 13 種見於世界各地高信任度領導人的行為,包括:(1) 坦誠直言:實話實說,給人留下正確的印象;(2) 表達尊重:以真心尊重的態度對待每一個人;(3) 誠布公:開放誠實,行動和信念皆可查證;(4) 彌補過失:發現犯錯後迅速道歉並使之矯正;(5) 忠信待人:讚揚別人的功勞,不在背後批評;(6) 展現成效:做好該做的份內之事,拿出成果;(7) 提升實力:鍥而不捨的改進,努力提升技巧;(8) 面對現實:勇敢並直截了當面對棘手的問題;(9) 澄清期望:確保雙方明確了解相互間的期望;(10) 擔當問責:承擔責任並使對方也為選擇負責;(11) 主動聆聽:確保我們真正理解掌握才作回應;(12) 信守承諾:不作違心及沒有誠意的信口承諾;(13) 擴大信任:將任務和責任交託給你信任的人。[3]

無論是一個家庭、一所學校、一間公司,以至一個社會,相互信任都是關係的基礎,有了信任這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人與人之間才會衷誠合作,增進社群的福祉。家庭方面,成員之間有了信任才談得上關愛和承擔責任。學校方面,師生之間有了信任才會產生學與教的效能。公司內同事之間彼此信任,才能提高運作效率並增加產能。

經濟學家說信任可以降低交易成本,如果在交易活動中缺乏信任,就必須花費大量資源在監察與查核方面,以防欺詐;社會或國家如果失去人民的信任,政府就只能動用龐大的資源去監控人民的生活,擴大人與人之間的猜忌,以利集權管治,希望抓穩政權,長治久安。政府懼怕人民聚眾作亂,人民懼怕政府打壓株連。沒有了「信任」這潤滑劑和黏合劑,社會就在混沌中失去秩序。[4]

建立信任需時,但破壞可以朝夕,例如父親哄孩子週末去主題公園卻失信、員工詐病以騙取假期、兩性關係中一方背信出軌、發動家長肆意監察老師的言行、箝制市民原有表達意見的自由等。信任一旦失去,需要採取加倍的努力才能挽回。以家庭為例,出軌的丈夫若要補贖破損的關係,必須全心全意信守承諾,以行動向家人證明他值得再被信任。時間是良藥,他需要耐心等待,讓家人的傷口有時間和空間來癒合,讓信任重新出發。透過契約、罰則、宣傳、培訓,禮儀,都未必能將信任「內化」。

建立和維護信任,並在信任破損時努力重建,是人類在社會上共存必須努力的方向。政府大力宣傳:「維護國家安全,全民有責」,道理簡單不過。「一國兩制」是回歸承諾,其原意必須堅守。但假若法例可以由立法者按「安全需要」來演繹,紀律部隊可以選擇性地執法,提出異見與批評便等同政權的敵人,黎民百姓對掌權者的信任就會消失。其實,當我們感到被尊重、被信任,便會真心真意去愛護那份關係。真正的信任不能強迫,必須由「心」而發,情感的誘發和身份認同必須基於來自事實的經驗。香港這家園由好幾代香港人努力建立而成,相信絕大部分市民都十分珍惜,深愛這片土地,也對國家有感情,移民他鄉作「二等公民」絕非首選,政府和國家能否正視在過去十多年來,不少市民漸漸失去對國家信任的原因?

「年青人是未來社會的棟樑」,但我們卻失去這一代年青人的信任。當政府解讀這一年社會事件為有組織的暴亂,教育因被滲透而病入膏肓,年青人是受害者,我們當然要提防和警惕。但正如學校也可能有少數反叛,無心向學惹事生非的學生,校方作為手執權力、可作裁決的一方,何不展現加倍的愛心體諒,讓大部分同學不但能自由取用廁紙、梘液這些必需品,讓行為不當的同學能得教化,更因大家都能享用一個清潔的洗手間,在寬容中化解怨懟,改良土壤,重建失去了的信任和尊重。

使徒保羅說:「我感謝那賜給我力量的我們的主基督耶穌,因為他認為我可信任,派我服事他。」(《聖經》提摩太前書 1:12)這是歷代信徒為他們的主擺上生命的原因。

一切問題的根,源於失去信任。得信任的人,自然會感恩圖報。

 

[1] 參 Rodger Dean Duncan, The Speed Of Trust: It's A Learnable Skill (Jul 12, 2018), (retrieved 14-7-2020)。
[2] 參 Wayne Parker, Creating and Restoring Trust in Family Relationships, (May 02, 2017), (retrieved 14-7-2020)。
[3] 參 Inno Man:《高效信任力》, 2019-08-08, (retrieved 14-7-2020)。
[4] 參王紹光:《信任的基礎:一種社會政治學解釋》, 13-1-2009, (retrieved 14-7-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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