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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平機會的《香港少數族裔青年教育和就業路徑研究》(一)談少數族裔教育

2020/6/29 — 16:37

少數族裔學生(香港電台影片截圖)

少數族裔學生(香港電台影片截圖)

本地少數族裔就業困難背後牽涉的結構性問題盤根錯節,若無深入了解,我們很容易搖身一變為「廢老」,高高在上地「塞錢入後生仔袋」:「少數族裔找不到工作,根本就是因為好食懶做,無意努力上流吧!」真的是這樣嗎?日前平機會發佈其委托浸大進行的《香港少數族裔青年教育和就業路徑研究》,發現中四至中六的本地少數族裔學生比華裔學生有更高的志向和自我效能感。在「教育志向」一環,少數族裔有50.94分,比華裔同學的48.63為高。這個數字說明,以「欠缺志向」解釋「少數族裔就業困難」,並不準確。

在香港,「青年上流問題」固然放諸各族裔皆準。不過,到底本地少數族裔面對哪些制度性的困難,導致他們比華裔青年更難就業;或者找到合符自己職志的工作,值得分別說明。是次浸大研究透露了幾點端倪,我們先藉這篇文章探討教育方面的結構問題。

語言障礙、種族隔離與教師培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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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障礙」是最觸目可及的困難,畢竟香港華人眾多,如學不好中文,要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並不容易;要掌握中文,就必須要有完善的「第二語言」政策配合,以及一個廣東話的語言環境。少數族裔面臨的現況卻是兩者皆未臻完善。浸大研究說:「目前其他的中文課程大多被認為對香港的少數族裔學生並不實用。」這個觀察其實不是石破天驚的大發現。所謂「其他的中文課程」,指的是可供少數族裔修讀的「非以香港中學文憑試中文科」為目標的中文科課程,例如GCSE、GCE(AL)等,而這些考試的水平,實際上與主流的中文水平相去甚遠。沒有完善的「中文作為第二語言課程」以合適的教授方法幫助少數族裔青年銜接至主流中文水平,導致有許多本地少數族裔花上中、小學共十二年的時間,只為準備一個理應只花兩年準備的GCSE中文考試。雖然這張證書可以作為升讀大學的替代考試入場券,但GCSE所培養的中文水平,實質只有主流小一、二的中文程度,根本不足以應付他們將來的就業需要,更遑論融入主流社會。正如浸大講師陳炳坤指出,「中小企個別員工若不懂中文,人手調動有限制。」所以,就算沙紙在手,少數族裔仍會因為語言障礙而較難獲得中小企青睞;或者滿足他們理想工種的語言需求。罪魁禍首,自然是制訂教育政策的當權者:只有差的教育政策,才會導致如此大一群居港經年的少數族裔青年,白白浪費中小學時光,仍無法掌握對生活、求職、追求理想至為關鍵的語言。

此外,浸大研究亦點出學校內的少數族裔比例會影響學生的「社會接納主觀感」的高低:來自少數族裔較集中的學校,擁有較低比例的華裔朋友,其獲所在社會接納的主觀感受亦較低。而報告則建議,政府當局,包括教育局、民政局等,都應該「加強公眾教育」、「在學校和社區開展交流活動」。這是說對了問題,卻答不中答案。要使少數族裔真正感受到被接納,不是一兩次刻意安排的交流可以促成,而是應該從政策上打破隔絕少數族裔與華裔的藩籬。回想中、小學的經歷,我們常常忽略了一個很吊詭的現象:就讀主流中小學的我們,幾乎從來未見過少數族裔的身影,就算有,亦不過寥寥一二;相反,卻有許多學校有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同學都是少數族裔,華裔同學在這些學校份屬少數。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有許多少數族裔學童在早期教育階段已經面對歧視:只要在報讀幼稚園時無法以中文面試或父母不諳中文,獲取錄至主流幼稚園的困難就加倍,以致「輸在起跑線」,更無法在升小一前打好中文根基,亦無信心在母語教學的教育政策下就讀主流中文學校;另外,教育局在其小一派位的表格內,亦有誤導少數族裔家長之嫌。這張表格提供了「不能以中文作為學習媒介」的選項,讓「擔心子女無法以中文學習其他學科」的父母選擇。不過,該選項其實提供的是「傳統上取錄較多非華語學生」的八間小學,而非提供「以英文為主要教學語言」的學校。實際上,這八間小學的少數族裔集中率都非常之高:「高集中度」的學校與華人為主的香港的關係,就像「國中之國」,平常無機會與學校以外的主流文化互動,寄望所謂「文化交流」、「社區交流」來提升少數族裔的獲接納感,畢竟務虛;說到底,共融不只是測試有多認識對方文化,而是是否有足夠機會在日常中相處。要根治,就要由改革教育制度著手,讓他們有信心就讀主流學校,當中一大堆政策措施配套,不是單靠辦辦活動打打卡的心態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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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向來不是一本通書用到老,「因材施教」的前設條件是教者了解如何向背景各異的學生傳道授業。面對來自不同文化背景、母語並非廣東話的學生,教師其實亦應該具備充足培訓,包括三個面向:第一,文化敏感度訓練,了解學生的不同文化背景,從而作出適宜的安排,例如了解穆斯林學生的宗教及文化背景,其實有助教師在齋戒月等非華人常見的節日內,就學生的飲食、祈禱等需要作出相應安排;第二,中文作為第二語言的教育訓練,幫助母語為非華語的學生從第二語言的角度掌握中文,以利其將來生活及就業發展;最後,前路培訓,了解少數族裔學生的職志,及早按非華語同學的未來志向作出相應建議,而非囿於固有印象,只安排其選讀一些只與其文化、語言背景相關的職業;終歸少數族裔青年也是青年,不會通通都想成為烏爾都語翻譯,也有一些同學想成為一個港甲足球隊的教練的。這時老師的金石良言,對其規劃未來,影響深遠。

其實這些我們都懂

以上說的,其實都是融樂會與其他關注少數族裔權益的團體多年經驗、做過不同研究得出的結論。單單「少數族裔求職困難是來自語言障礙」一點,融樂會在一六年的《從招聘廣告看香港就業市場對中文能力的要求》研究已有提過、申訴專員公署在去年就「政府對非華語學生的支援」的主動調查有提過,甚至平機會早在上年九月的《少數族裔教育工作小組的第二份報告》及今年一月《香港主流學校教育少數族裔學生所面對的挑戰之研究》亦有提過。這次浸大研究在教育方面的觀察,其實與融樂會一直以來的倡議一致。惜是老調一再重彈,對牛彈琴如舊。教育局主管本港教育政策,即使社會各方一再重申少數族裔的教育困境,局方依然不為所動,又拒絕交出數據證明其現行少數族裔教育政策的成效;作為維護平等權利的法定機構,平機會只醉心「研究」,一再重覆擺在眼前的事實;明明擁有進行主動調查的權力,將教育方面的種族不平等作為證據帶上法庭,卻又白白不用。主事者當著不著,少數族裔教育改善到底何日方臨,洗去「不努力所以無法上游」的不白大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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