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穿越禁區的貓咪

2020/10/28 — 16:08

資料圖片,來源:Serafima Lazarenko @ Unsplash

資料圖片,來源:Serafima Lazarenko @ Unsplash

人與獸有甚麼分別?

陳同佳在管浩鳴和政府庇護下,每天是在懺悔、恐懼或是發呆中度日,外間無從得知,但死者的母親卻是每日以淚洗臉。報載潘媽媽在重陽節帶着鮮花,在墳場懷緬與女兒共度的溫馨歲月和細述夢中聽到女兒的呼救聲,真是聞者傷心。

記得去年保安局長李家超在鏡頭前哽咽要為死者討回公道,但路人皆見政府是利用此人間悲劇去打通中港兩地司法。為此,林鄭更指摘公眾對中國司法的批評「全是廢話」。送中條例斷羽而還,這些權貴便原形畢露,對潘母一句「釋懷」便想了事。當潘母奔走呼喊為女兒昭雪時,冷血如湯家驊者竟勸潘母找民主派「把陳同佳假裝為棄保暴徒偷渡到台灣」,譏諷之餘,更在 12 位被送中的抗爭者家屬的傷口上灑鹽。是否身在建制,心便涼薄?

廣告

Viktor Frankl 在《Man’s Search for Meaning》一書中說這世上有 decent 和 indecent 的人,那就是「有品」和「失格」兩種人吧。他說即使在集中營裏,也有一些德軍在執行任務時表現出一點人性,而有些卻樂於折磨和羞辱在苦難中的猶太人。

這讓我想起坐牢時,不少懲教署職員在私底下會叫我一聲教授、天氣轉寒時叫我留意添衣、甚至輕聲告訴我:「脫下制服,我同樣也是香港人。」但我亦見到一些職員經常無故呼喝囚友、粗言問候全家。

廣告

在獄中從一個空間到另一空間,按規矩囚犯要單行排列、慢步行走、不准交談。但在沒有高級長官在場時,偶而囚友並肩而行、低聲閒聊幾句,職員多不干擾。不過有一位平素衣履不整、一副賭輸錢落寞神情的職員,經常一面抽煙、一面呼喝大家收聲。一個清晨,我們從監倉列隊走向飯堂,卻見不到這位職員當值。一位囚友指着山坡上一隻貓咪,見牠威風凜凜地俯瞰着我們前行的隊伍,便扮起那職員的語調說:「Single Line!傾少陣啦!」大家便忍着笑聲向貓兒敬禮。

囚友善待貓 人間不失格

獄中的貓咪讓我記起久違了的自由。囚犯進入一個空間,譬如到球場散步,職員們首先要將該空間上鎖,然後是兩位或以上的職員進行人數點算,確保在移送囚犯的過程中沒有走失。因此,我們整天會聽到重重複複的鐵閘上鎖聲和職員報數聲,不斷在提醒我們是失去了自由的一組數字。但貓咪從來不在這點算之列。看着牠們從走廊的鐵網下潛入球場、完全漠視監房規矩高速奔跑,很有治療作用。

貓咪停下來時,更會誘發人性最溫柔的一面。懲教署職員要看管來自五湖四海的囚犯,多會出現精神繃緊;囚犯要在龍蛇混雜的環境中保護自己,除了鍛煉肌肉外,眼神語調都要帶剛陽之氣。但遇上貓咪,囚犯中的頭號大隻佬竟然蹲在地上撫摸牠的背部、在頸部為牠搔癢、輕聲和牠談話,而職員和囚友則掛着最祥和的臉容圍觀。

囚友告訴我,在另一監獄,貓咪既為囚友的孤寂日子帶來安慰,出獄時所方竟容許他們帶着貓兒回家。有一回,一隻貓咪因為膽敢跨過高牆,結果被防盜網上的刀片劏開肚皮,內臟外流,奄奄一息。囚友想為貓兒動手術,徒然一陣忙亂,最後只能傷心告別。可見即使在最冰冷的角落,人間也不失格。

我近年對貓敏感,相處一會便眼紅涕流,無緣和這種聰敏嬌柔的生物交往。幸好我家小狗同樣體貼,在我看書時經常挨近身旁,偶爾把手叠在我的腳上,要我為牠搔癢。我看着這些貓貓狗狗,真覺得比起那些失格的權貴,牠們更懂人性。

 

原刊於《蘋果日報》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