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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噪音問題在社區呼叫嗎?

2021/1/3 — 10:13

Photo by @chairulfajar_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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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何偉歡    香港教育大學大中華研究中心項目主任,羅金義    香港教育大學大中華研究中心聯席總監】

因應新冠病毒疫情,一年以來在家工作、限聚令等防疫措施使人們留在家中的時間多了,隨之而增加的也許是噪音投訴。美國紐約市民熱線 311 的統計數據透露,疫情期間受「封城」等政策限制,上班前和下班後建築類型等噪音投訴明顯下降;然而,噪音投訴總數量卻大幅上升。截至兩個月前,熱線接獲 733,000 宗投訴,較 2019 年全年的 478,000 宗大幅增加 53%。當中許多類別跟近距離發生的噪音事件有關,例如有關在家聽到敲打聲的投訴大約就有 76,000 宗,比 2019 年全年的 65,000 宗增加近17%。

相似地,歐洲感染率最高的國家之一荷蘭,自去年 3 月份疫情爆發後實施「封鎖」措施,噪音投訴的數字由 2 月的 7,612 宗增加至 3 月的 10,652 宗,更有持續上升趨勢;警方 7 月就收到近 20,000 宗投訴,比前一年同期增加近 7,000 宗,增幅超過 5 成。再看亞洲的情況,疫情嚴重的日本東京都,去年 5 月警視廳就表示之前兩個月有關噪音的投訴個案較 2019 年同期增加近 3 成,當中更有因噪音問題差點引發謀殺案,事緣一名 60 歲男子疑不滿鄰居腳步聲及說話聲太大,用菜刀刺傷 38 歲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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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噪音習以為常?

也許大家會認為這些是極端個案,其實因噪音而傷人的新聞屢有所聞,香港也時有發生。2019 年深水埗兩名男士因噪音問題爆發激烈口角,當中一人被襲,眼部受傷;2018 年九龍城兩名婦人為照料幼兒和聽歌聲浪問題爆發衝突,演變成出拳傷人、揮舞菜刀,險些釀成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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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城市人口稠密,建築物密集,噪音投訴情況如何?有趣的是,按沙田警區回應區議員書面問題時提供的數據顯示,去年 1 月至 8 月間接獲超過 2,200 宗投訴,原來比過去 3 年同期平均接獲逾2,900宗為低。去年 10 月立法會資料研究組整理有關香港噪音污染的最新數據也顯示,自 1989 年制定《噪音管制條例》後,噪音污染的投訴個案由 1999 年的 10,034 宗下跌至 20 年後的 5,099 宗。噪音問題似乎改善了嗎?《人民人報》海外版也盛讚香港對噪音源「知根知底」,抓得準、管得好。

其實,投訴減少是否因為香港人很「習慣」噪音?例如,按政府估算香港有90萬人受到交通噪音影響,但 2019 年相關投訴只有一百餘宗,佔整體數字 3% 而已。2015 年香港中文大學地理與資源管理學系客座教授林健枝與澳洲和荷蘭的專家發表研究論文,比較亞洲和歐洲密集城市對道路噪音污染的情況及影響,提到香港的噪音污染普遍高於歐洲國家,但香港人對噪音的容忍程度卻普遍較西方人高。2017 年德國米米聽力科技(Mimi Hearing Technologies)結合世界衛生組織和挪威科技工業研究院(SINTEF)的資料,為全球城市噪音污染程度排名,50 個城市之中香港「名列前茅」在第17位,聽力年齡高於真實年齡逾 14 年(榜首是廣州,成為全球最嘈城市)。

香港人「習慣」噪音污染,可能因為市民對噪音的影響不太了解(如果不是因為對政府缺乏信心而索性消極容忍),以為只是影響情緒和聽覺。2011 年世衛與歐盟發布有關噪音污染對健康影響的研究報告指出,噪音對許多短期和長期的健康威脅其實被低估,它不但使人煩躁和睡眠差劣,更會引致或觸發心臟病、學習障礙和耳鳴等疾病,進而減短壽命。醫療文獻也顯示急性噪音容易引起高血壓問題,低頻噪音容易引起神經衰弱和抑鬱症,對老人家威脅特別大。噪音污染導致歐盟每年因健康、殘疾或早逝而失去超過100萬健康年,即每人每年失去接近一個健康日。

噪音管理也有階級之別?

也可能是香港政府的噪音管理真的做得好嗎?《噪音管制條例》制定了各類高噪音活動和設備的噪音上限,建築地盤的打樁噪音、工商場所的通風和空調系統的噪音都受到管制。正如環境保護署跟大家「想當年」,1980 年代香港經濟起飛,到處大興木土,建築地盤無處不在,一星期 6 天每天 12 小時操作打樁機,噪音彷彿避無可避。當時全港 550 萬人口中,有多達 200 萬人分別受建築地盤、工廠、商業及家居噪音滋擾,每年有 40 萬人要忍受撞擊式打樁機的噪音、超過 100 萬人受交通噪音困擾、38 萬人生活在飛機噪音之下,生活甚不安寧。《條例》通過之後第一個10年,投訴數字飆升到原來的五倍(1989 年噪音投訴只有 2,004 宗)。1990 年代香港經歷「去工業化」,10 年間本地工廠大幅消失近 6 成;啟德機場遷往赤鱲角,每天受飛機噪音滋擾的市民即時減少。中文諺語有謂「行運醫生醫病尾」,《條例》算不算?如果官員可以自詡投訴噪音污染個案 20 年後由 1999 年的高峰期減少了一半,那麼市民是否也可以質問,為什麼《條例》通過 30 年了,投訴數字依然高達立例當初的兩倍半?

說香港噪音問題已到「病尾」,當然是開玩笑。今天,九龍區還有近五份之一人口飽受交通噪音之苦,油尖旺區更高達差不多四份之一,老年人口比例最高的地區之一觀塘,就有近 10 萬人受此煎熬。 2017 年香港大學修讀城市研究的學生發表「骯髒的聲音 — 西區的交通噪音污染對居民的影響」,發現 1,500 幢樓宇中有 4 成每日承受最少一小時的超標噪音困擾,當中 60 幢面向主要道路的樓宇更是全天 24 小時受累於此。

况且你有你法規,污染者也自有過牆梯。根據現時《條例》的刑罰,不論噪音滋擾程度,一律以罰款了事,初次定罪最高罰款額為港幣10萬元,其後每次定罪最高罰款20萬元,這對大財團有多少阻嚇力?以建築噪音為例,環保署也自知這問題並未徹底解決,承認很多建造業公司「把罰款納入經營成本」;而事實比理論更「灰」:2018年對建築噪音罪行的平均罰款僅為 9,200 元,是初次定罪最高罰款額的不足 10%。另一貼身例子是連鎖經營蔬菜店「家農優質果菜」,2018 年 3 家分店(大埔廣福道、鄉事會街以及元朗合財街)持續大聲播放叫賣宣傳錄音,被裁定違例並被判罰款 14,000 元,翌年再有 3 家分店被檢控及判款 27,000 元;雖然公司董事也因屢次違規而須負上個人刑責,但罰款承惠 1.2 萬大元,這數目足以令不同社區街坊免受叫賣聲困擾嗎?

締造優良聲音景觀

歐盟十分著重噪音的規管工作。2018 年世衛更新 2009 年發布的《噪音風險的指南》,除了舊版已有的公路交通、鐵路和航空噪音之外,新版增加風力渦輪機和休閒娛樂活動噪音兩項,為日常生活常見的噪音風險設定對人類健康不同的安全限制。最新指南建議公路交通噪音平均水平應控制在 53 分貝以下、夜間 45 分貝以下;風力渦輪機噪音平均水平應控制在 45 分貝以下;夜總會、音樂會等娛樂噪音源的年平均水平總和不應超過 70 分貝。上述的全球城市噪音污染程度排名,程度最低的四個城市都在歐洲,依次是蘇黎世、維也納、奧斯陸和慕尼黑。

如果香港也為娛樂噪音源定下安全限制,旺角行人專用區或可避過「被殺」的命運。那裏多年來因為街頭表演噪音問題屢遭居民商戶投訴,行人專用區最終在 2018 年結束。民間組織「拓展公共空間」秘書長葉紫盈便建議為噪音水平立法,認為政府可以針對西洋菜街訂立噪音標準、容許歌聲和音樂聲音的水平,讓警方有法可依,對違規的表演者進行規管;立法會議員邵家輝也提出設立表演發牌制度或噪音水平管理方法,但過去與政府代表及分區委員開會時提及,官員們以涉及範疇太多、很難處理為由將之擱置,迄今不了了之。很多表演者從西洋菜街轉戰尖沙咀碼頭,噪音問題其實未有解決,只是轉移到另一個地方而已。

林健枝教授接受《明報周刊》訪問時當頭棒喝:香港政府管理聲量環境的方向,主要是除去市民所厭惡的噪聲,是消極的做法。世界已經在轉變,現在的聲量管理更著重締造優良的聲音景觀(soundscape),一種從多角度探討聲音的環境,着重喚起大眾對聲音的意識,記錄環境中的聲音及其特色變化,並推動聲音景觀作為應對噪音的措施。政府又聽到了嗎?

圖片來源: Photo by @chairulfajar_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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