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致:擔心自己正在消費亡者的你

2020/3/8 — 9:43

當建制不停批評我們每月都在把亡者的離開再「翻兜」一次,我花了整整一個下午去思考怎樣才算「消費已經逝去的人」,得知你和我都抱持著相似的心理關口,因此為你下筆寫下這樣的一封信。

從台灣說起

我希望和你從台灣的現況開始說起。每每言及當地社會運動造成的影響,分析角度除了在金融經貿的利弊之外,白色恐怖、二二八事件等日子,以及一眾名字,必然會被再次提及。這一種提及,據我自己的經驗而言,並不是「忽然政治」,而是一直以這些近代歷史中的人和事,不時地提醒着自己應該得到的啟發,以及無法逆轉的教訓。雖然政黨亦都確確實實會善用史料攻擊抱持反對政見的陣營,但若果你問台灣人:這些人名和史事永遠不再被提及,是否一件好事,答案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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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發現這基本上是一個類似「信仰」的問題。

就在我們一起身處的這個社會中,有一批人每月21日都會提起一件往事,同時亦有一批人熱衷於以「暴徒」和「曱甴」稱呼與自己持相反政見的年輕人,我認為他們會這樣做的原理基本上是相近的,因為這些由日期、人名、比喻所組成的「符號」慢慢演化成為了他們對於日常生活的確信;前者需要借用「21日」這個日子以及一些逝去的名字作為精神符號去言傳香港人正身處於一個警權過大、武力治港以及警黑勾結無法無天的年代;那一批以「暴徒」和「曱甴」作為精神符號的一群同樣有其所相信的價值,認為這批年輕人「反中亂港」、「又唔讀書又唔做野」、「廢」等,兩者的本質同樣都是「宣揚」自己所信相的事,因此我們才需要不停的把自己的「確信」如同叫人祈禱和打坐一樣不停掛在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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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的迴音

回到本信一開首的那份擔憂,如果我們只是把人和事變為一連串的精神符號,變為口號和圖像以激發士氣那是略為不足的,我們需要擁有一份胸懷去接受「漫長的對話過程」,接受時間會為事情作出不同角度的辯証。不同的世代將因應其處境和實際情況與上一個年代產生對話,這些「對話內容」甚至有機會把今天於我們有利的人和事變為失利、失分的痛點,甚至成為反對陣營的把柄;相類似的情況不時在歷史當中發生(這幾年香港人對於六四事件的討論和反應多少可供我們參酌一下)。有一點我是肯定的,這些名字和事件一但被停止傳頌,社會便無法得益於這些事情的精神,因為遺忘直接會令對話無法展開(都無記得,仲傾條毛咩);然而這樣一個年代接一個年代的對話,會令「21日」甚至「暴徒」從一個「死古古」的事蹟、稱謂變成不同年代的重要參考。

重新選擇考量單位

就以這幾年的香港作例好了,港人以多年的時間養成了每日提及恆生指數的習慣,頭幾年我們會說言及恆指的人「扮野」,但後來當金融、金錢成為了我們的經濟重心甚至「信仰」,在不同的決策時份我們會以恆生指數的起跌作為考量的單位;而今天,我們「開口埋口」都與平等、自由、嫉惡如仇的博愛有關,那些人名和事件便會化成了文化的養份和土壤,成為往後考量每件事情的考量單位(例如在甚麼政治取態的店家消費),其實也是一種年代的對話,那意味著這一個地方的人有機會把一路把由金錢、物資生活(價值符號)轉變成平等、自由、嫉惡如仇的博愛(精神符號)。

基於平等、自由、嫉惡如仇的博愛這種人文精神和恆生指數本質不同,人文精神難以量化並且帶有豐富的個人情感,反對者會把涉事者的家屬放上桌面企圖去終止這些回望;但我想問:那些在二戰當中被大屠殺的人有沒有家屬呢?對這一大批家屬而言是不是絕口不提這一個災難傷口便會被撫平呢?隨著時間的辯証,我們對於猶太人的印象仍然是那個飽受屠殺的民族嗎?我們對於德國人的印象仍然停留在二戰時的印象嗎?一件如此災難的事件,需要經歷整個民族的自省才有機會惠澤一個甚至多個民族;當我們企圖提及那些逝去的香港人和事,我們必須自問:究竟是在消費著他們的苦難?又或是希望透過他們所受的苦而了解苦難,甚至終止更多人的苦難?

「你仍然把他們當做人嗎?」有一個晚上,妳和我好好的聊過這樣的一節。

信末

對於「苦」,有一些人感受過後會把它養得更大,並流傳到更遠的地方、更多人的身上;有一些人會好好的體會它,並因為了解其悲所以將其止息於一個點上。歷史的洪流似乎有時亦是如此,當這一個苦由眾多人一起承擔,當這一批人未能體會甚至發現苦,他們將終其一生都不知道把苦止住是如此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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