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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冠傑的南柯長夢,與精神分裂的流行文化

2020/4/13 — 12:43

《許冠傑 2020 同舟共濟網上演唱會》直播截圖

《許冠傑 2020 同舟共濟網上演唱會》直播截圖

        許冠傑為抗疫搞Online Concert,有說因為林鄭月娥出 Post 力撐,而被網民揚言罷看,如中「死亡之吻」;更有羅冠聰撰文,說許冠傑演唱如「沒有對錯的(團結)向前」,是「只談風月不問世事」的過去式。不過阿 Sam 以《滄海一聲笑》完場,只道「笑罵由人」,似是不涉政治話語,卻餘音杳杳。

        作為集體回憶符號,更是廣東歌開山祖師,許冠傑的位置根本不容置疑。而他在當下獻唱,與何韻詩或無異之處,更像「兄弟爬山」,各有粉絲,而即便代際懸殊,都可以振奮在疫情下的焦慮人心。不過,說許冠傑代表舊日「獅子山精神」,而裝載如同盲目向前的團結,又或者是藉他搬弄《同舟共濟》的政客說詞,兩者都可能捉錯用神。因為香港流行文化,從來精神分裂;阿 Sam 的創作,可以維和,卻有矛盾。

        有此說法,因為我有兩個回憶,延伸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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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政治化」阿Sam的極致咆哮

        第一個回憶,是 1990 年,家人帶我看「許冠傑香港情懷演唱會」,尾聲阿 Sam 一人站在舞台中間,彈著結他唱了將近一小時,近乎廿首金曲,情如他在海港城車場頂層外的 Online Concert(只多出一個過份搖晃身體的鄭丹瑞)。1990年當晚的高潮位,是阿 Sam 唱出《同舟共濟》,同時叫過萬觀眾高舉大會派的手電筒,一同亮起小小燈光,在紅館裡形同裝置出香港兩岸,教觀眾不無感動,有歌迷更哭得淚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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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1990年。再三強調年份,是因為正正八九六四之後,不少人移民離港,其時阿Sam作了《同舟共濟》,而同一張「香港情懷90」大碟裡,更收錄另一首改編自日本唱作人谷口守的曲,由詞人簡寧填的《香港製造》,以前者感性地不停唱出「香港是我家」,再由後者幽默地擺出「所有好嘢香港製造」。這是極度以香港本位出發的想像,言說香港比美加澳紐都好,而當年最讓人有共鳴之處,是如果可以留港,無人會想「移民外國做二等公民/遞菜斟茶」。

        然而這份當年的香港本位,正是出於「非政治(apolitical)」的流行文化,卻矛盾地發出最極致的「政治咆哮」——但原來所謂「最極致」,就僅止於阿Sam歌詞裡再三提及移民與否的心結!那是因為阿 Sam 冒起的七十年代,獅子山下、中產價值、香港夢……之餘此類,都在教人相信一套讓人有機會上流的社會楷梯,說穿了就是滿足了港英殖民的「非政治化」手段,要大家安分守己,不搞如六七年的暴動;而能讓人把政治放於身後的,是尤其以經濟肯定的香港身份,配合公共行政,更有港式享樂,大眾藉此落地生根。因此,如果可以,不想離開,就是港人本位明證。

        別說阿 Sam的歌未必迎合當下滿有政治角力的香港,而即便是八、九十年代,比如面對八九,再迎向九七,以及移民潮,都教香港連官商都會多取一本外國護照作為「保障」的時局,阿 Sam 作品裡最大的咆哮,就僅是《同舟共濟》或《香港製造》?這就難免是要香港人,把極度恐懼的「中國收番香港」焦慮,以無關痛癢的緬懷本位和不捨離開,面對本已非常政治化的社會;這是非常被動的,甚或是與政治無關的港人寫照。第一重精神分裂,正在於此。

各取所需的流行歌詞語境

        第二個回憶,是當年大眾感性地高唱《同舟共濟》的時候,阿 Sam 更推出了為許冠文電影《新半斤八両》所作的《話之你九七》;而我真的跟同學在卡啦OK,把兩首歌多番連唱,忽然覺得,此一句「滿天風雨  視野未能見  亂作一大團  不知怎算」,彼一句「我話知你九七  其實駛乜驚到求神又拜佛」,再去到副歌更是「咪匿喺屋企速速 Call 機 Call 班知己  睇番齣無厘頭攪笑戲  卡啦OK隊樽拔蘭地 High High   高聲亂唱再去旺角打機」……感覺簡直瘋狂,以為是驚恐到極點,然後開始失常的後遺。[1]

       然而流行文化的另一個精神分裂之處,正是那並不必然有大眾情緒與意向的一致性;比如歌手之間的創作,本來就各取所需千差萬錯——當年可以大唱陳百強《摘星》與《疾風》,教人追求理想的同時,更同時可以唱徐小鳳的《順流逆流》,如同教人「不刻意追求」而心中富有。

  在阿 Sam 的創作裡,更不乏「自相矛盾」的意識形態,比如教人「少壯就要多努力」的《學生哥》,卻又有說「吊兒郎當最自由」的《杯酒當歌》;另外也有《快樂》教人「尋找天際的星辰」而追求夢想,卻亦有《天才白痴夢》內,「尋樂不堪苦困  未識苦與樂同」而結語是「何必尋夢」,如同否定尋夢。至於面對風浪,會有《世事如棋》道出的「光怪陸離」而教人 「共你棋藝相比較,了解做人道理 」的開心見誠,卻又有《沉默是金》的「自信滿心裡  休理會諷刺與質問」,儼如不願置評的抽身而拒絕溝通。

  例子太多,卻並非要批評阿Sam的歌詞創作,更不是斷章取義式的穿鑿赴會,而是流行文化本身就是如此承載含糊的小道理,僅為滿足人人各取所需的大娛樂。是故歌手的曲詞,從字裡行間細讀,必有矛盾,然而又正因為零碎的說教點滴,又可以充當不同語境裡的言說挪用;是故林鄭可以藉阿 Sam 借題發揮說團結香港,但早前其實真有人取他 1990 年作品《青年人》的歌詞,高唱「只想可擁有  快樂與自由」而對等「五大訴求」。說到底,阿 Sam 當然想見香港人團結,卻沒有要人不分對錯——只能怪阿 Sam 本身就是七十年代而來的流行「產物」,而製作最清晰不過的大道理,就只是在功利社會下教人「名利息間似霧化」,可對於八、九十年代已然埋身,到今日事事浮面的政治,他的演唱應付不來。

圖片來源:許冠傑 Facebook 專頁

圖片來源:許冠傑 Facebook 專頁

小結:「永久溫暖」只是小船夢魘

        當然我心有良好意願,會說阿Sam演唱,對老一輩觀眾而言,遑論政治光譜,但能在疫情下振奮人心,或教他們都寧像從前而把政治放於身後。不過正如阿Sam《天才白痴夢》內,一句「南柯長夢  夢去不知所蹤」的成語典故「南柯一夢」,主角唐朝人淳於棼醉酒後昏睡,夢到自己受王上賞識而做到大官立了家室,豈料帶兵失職而被免職,家財盡失……卻只是夢境一場。這個歌中有夢,雖說出自南柯,卻更在香港,無人能夠置身事外。

        因為香港已然有變,許冠傑與不少同代人也乘著一場「香港夢」而起飛,不過有人洞悉到,這會是南柯長夢,一發幾十年而有必要覺醒;但同時有人卻堅持這場夢可以「永久溫暖」,想像僅為《同舟共濟》的一條小船,以為從來無風無浪,卻漠視了政治權力,才是最會令它猛捲而隨時翻轉的夢魘。

阿 Sam 沒有為政治說過話,也不必為政治言說;因為流行文化,尤其來自當年,大多只被交錯的詮譯與挪用,才會餘音杳杳。畢竟面對流行文化,捉錯用神有之,美麗誤會更甚,只在乎我們能否在誤會過後,從夢裡不致長眠。

 

[1] 如果說 1990 年真有為移民潮所創作的曲詞現象,李克勤的《後會有期》,比如一句「誰願孤孤單單到遠地  為了呼吸新鮮的空氣  無奈這裡個個卻顧著自己  誰在這邊趕上機  誰在那邊講道理  害怕等最後限期像處死」更有反思性。有機會的話,我會另文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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