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圖片,來源:Chromatograph @ Unsplash

負資產潮會否有天重來?— 論香港政府的國師芝加哥學派(七十二)

上文提要:40 年前《最佳拍檔》破紀錄有 2,600 萬票房,今天《媽媽的神奇小子》同樣收 2,600 萬,已算佳績,但期間樓價升了不知多少倍。試問做地產和金融對社會之實質貢獻有相應增幅嗎?從事文娛體育 — 例如寫一個受歡迎的劇本 — 或所謂七十二行的打工仔女,其收入増幅遠遠追不上「高増值」行業,代表其努力和產出貢獻低一大截?付出與收入不相稱的深層次矛盾,一向不受重視,傳媒主腦、財經版 KOL,以至主流經濟學者只會支持「巿場決定論」,還要行「簡單低稅制」。在他們口中,向地產商交「重稅」不會削減競爭力,向有錢人抽多點稅就會。

年輕人買樓意欲將遞減

《2021 年瑞銀全球房地產泡沫指數》報告顯示,香港樓價處於泡沫水平。難怪有調查發現 51.6% 受訪者認為在香港買樓是「妄想」,其次是幻想(20.8%)。但上車難屬其次,最關鍵是,市民的居住權欠保障,房屋又高度金融化,為未來埋下特大計時炸彈。社會財富和發展機會太集中在金融及地產,高槓杆風險未有效分散 — IMF 今年 6 月曾發出警告,終於在 9 月,香港家庭負債佔 GDP 比重創新高 — 一旦黑天鵝或明斯基時刻降臨,對各行各業的衝擊和傷害將大得難以估計。

隨著高等教育普及化,大學學位貶值,年輕人收入增長速度和幅度已大為放緩。除非樓價大跌,否則怎儲錢都不會儲到首期 — 但別期望樓市崩塌,那會釀成大禍。微辣創辦人「六毫子」接受訪問時說,房地產是上一代人的玩意 — 年輕人不應該為了數百呎的單位而綁著自己的青春 — 道出不少人心聲。斜槓族的人生及躺平文化興起,香港人的買樓意欲將逐步減低,這是上一、二代的人很難想像的。但不要忘記,置業,除了滿足住屋需求,亦有長線投資考慮。以往樓市持續攀升,有幸置業者,就算自住,都能享受物業帶來個人資產變豐厚的好處。但現時樓價升至常人無法負擔的地步,沒有父幹,只能望樓興嘆。

就算買到樓,供樓不會像以往那樣隨人工攀升,越供越輕鬆。未來數年,私樓供應有限,難望下跌,但投資環境及氣氛已變,樓房炒賣,不會像過去那般容易有錢贏,有肉食。做半世樓奴供到老,下半世埋單計數,是否有賺,很難說得準。當可以入市的資金早已入巿,美國又快將收水和加息,「摱摱緊」想上車的人就會睇定啲,甚至打退堂鼓,那麼,新增的購買力從何而來?以往巿場憧憬有無限的北水托市,現在似乎班師回朝的機會更加大。市場缺乏正常購買力作支柱,沒強大後勁接貨,樓價還可如過往那樣坐火箭上升?

諾獎得主看 AI 失業潮

以前是越遲買越蝕底,這種羊群心理難再,到了臨界點,更會消解「買磚頭長遠無蝕底」的市場預期 — 期間會有不少人趁每次跌市撈底上車。在香港,很少人談論一個全球化現象:就業環境再沒有保證的未來正在迫近。

諾獎得主班納吉和杜芙若曾引用麻省理工同事 Erik Brynjolfsson 及 Andrew McAfee 著作《The Second Machine Age》的觀點,針對數位化對美國就業前景的影響提出悲觀看法。二人估計數位化將使擁有「普通」技能的勞工變越來越多餘。班納吉二人指,始於 1990 年的「自動化」傾向需要一定技能的工作(如會計師),增加的工作若非需很高技能(如程式編寫),便是完全不需甚麼技能。假以時日,中等技能工作(文書和行政工作)由更高學歷人士擔任,原本學歷不足者要轉投更低技能工作,這些工作人工更低,加劇貧富懸殊。不難想象,等到 AI 及機械人的應用更成熟、更普及,估計在廿一世紀三十年代,就業市場的前景,對僱員來說會很差劣,陸續出現失業潮,或薪酬遠追不上生活指數大升的現象。到時北部都會區卻陸續供應大量住宅單位,試問樓市會變成怎樣?

政府堅離地,亦無自知之明

林鄭推「北部都會區」,聲稱最大目的是恢復市民盼望,認識到香港發展向好,不會經常擔心樓價上升、買不起樓。假如十多年前,她做發展局局時真的有決心解決房屋問題,香港便不會弄到這田地。可惜她當年推動的降低強拍門檻和活化工廈等政策,主要是讓發展商獲利。市建局和港鐵的建屋計劃,亦同樣以地產財閥的利益為依歸(可參考潘焯鴻〈向「新界北都會區」說 10 個「不」(中)〉)。

巿場聲音不會反映社會實況,而王于漸、雷鼎鳴等港府國師就一直教人相信 — 受特權階級操弄的 — 巿場力量。現在林鄭好像覺悟前非,但她沒有聽取真正專家的意見。任憲邦在〈房屋預測粗疏 隱憂不容忽視 — 評北部都會區與明日大嶼〉中批評,林鄭的鴻圖大計,城市規劃粗疏,我們將面臨房屋供應過剩、多達 22 萬間的無窮後患。地理學者伍美琴在〈我們不缺土地 缺的是策略規劃〉中亦曾經說,「很多人以為把土地分配作不同用途就是規劃」,「土地分配只是這過程中比較下游的部分。沒有上游的努力和創新思維,在下游不斷把土地收集和再分配,只會使問題重複出現。要好好規劃一個地方,需要深刻反思『發展』是什麼。」

林鄭卻反其道而行,沒搞清楚發展的理念,也沒有起碼的危機意識,不明白資產增值遊戲的風險及社會成本,便自上而下,以基建為重心,推動所謂造地起樓的發展大計。這不單無法補償她自己多年來的規劃過失,更嚴重滯後、落後於形勢 — 地緣政治及科技發展,勢將扭轉資金流向的方式,進而對本港經濟造成重大衝擊。單靠唸「背靠祖國」或「融入大灣區」的口簧,以為凡事有中央出手必能解決,只會為最高領導人添煩添亂。中央有自己億萬個難題急於處理,對香港的實際情況亦欠缺了解,否則,中聯辦便不用頻密落區收集意見,向政府遞交有 500 項政策要求的待辦事項清單。香港要有自己的策略規劃研究,著重跨學科知識的理論支援,作為迎接種種挑戰的行動根據,才有望在明確目標的指引下,按緩急輕重,對症下藥度難關 — 但現在北部都會區計劃,不改前朝先照顧地主土豪利益的作風,施政報告亦無正視貧富懸殊問題,八萬五翻版,便隨時成為最後一根壓垮香港經濟民生的稻草。

(待續)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編輯推介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