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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丑年,港牛和港人

2021/2/8 — 14:14

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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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看到連鎖快餐廣告大賣「牛年食牛堡」的時候,不禁叫人難耐,又是一種中國式節慶矛盾,如同新婚喜宴要把乳豬火燒作菜,以祝願新娘連生貴子 — 殺生與慶生並存,卻天淵有別;慶牛年而食牛,對動物皆莫衷一是,只為滿足人類口舌之欲。

然而當下香港迎接辛丑牛年,所見矛盾喜慶意象,又豈止為牛?因為人心忐忑,而牛的指涉 — 野性與秩序,亦是港人的兩面困頓。

春牛圖的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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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喜歡看通勝,而春牛圖的小孩芒神位站牛前牛後之說,更教我神往 — 農耕社會本就懂看圖而為來年準備,芒神與牛的位置,是立春與農曆初一之距。辛丑年的春牛圖內,芒神站在牛前,即立春先於初一,象徵人要提前忙碌落田;而芒神穿著草鞋,意指來年乾旱,農民亦要蓄水準備了。想到當下香港,新年前政府連番封區,教人要在大節前奔波顧慮,更不少是挨著停市停工銀包乾塘,就不能否認春牛圖有預示作用。

我小時常問,圖中牛又何解?因為「主角」像是芒神,牛的外觀雖有指涉,但牠從來就是默然、無語,像極香港僅見的牛群,都委居大嶼山、西貢及新界北等郊野。因此春牛圖難免呈現一套人類中心價值,叫人預備生活,而少有想及牛,莫說那是農耕伙伴,又或挨著香港城市發展的 「本土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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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野公園的牛,攝於西貢東壩

郊野公園的牛,攝於西貢東壩

被遷移的牛群

但社會論述卻多以「流浪牛」想像牛群,而沒有賦與牠們以社區為家的住民身份。而歷來嚴重的牛群事件,正是 2013 年 6 月大嶼山塘福的八頭老嫩牛群被車撞斃之後,漁護署同年 11 月把西貢與大嶼山分別的二十多頭牛對調,儼然遷移棲息地,說是減少牛群滋擾市民,亦指牛在陌生環境不會亂跑而走出馬路,造成交通意外。

至 2014 農曆年前,卻傳出牛不懂在陌生環境覓食,最後要食垃圾甚至餓死的消息,好不吉利。那個年頭是為試驗階段,而漁護署過去幾年的「流浪牛管理計劃」,以及愛協的「流浪牛絕育行動」等,雖有說改善了牛群處境,可卻不及民間義工在區內為牛引路、追蹤、清理,甚至在牛群被官方遷移到西貢創興水上活動中心附近郊區後,因為當地缺乏草糧而送草餵牛。

民間送草不無爭議,是會教牛群失去野外覓食能力;然眾說紛紜,都不能否認本意良善,更與官方做法,對照出兩極的牛群想像 — 官方的搬遷與管理,乃視牛為野性難馴、脫韁失序,是故要把牛絕育甚至遷離井然社區;至於民間反而多見引導與疏理,乃視牛為有序族群、習性而為,是故義工只為讓居民明白,融入牛群身處當中的郊區生活,才見與物有情。

被挪用的沉默

香港千多頭牛的生活故事,原來就是一次「野性 VS 秩序」的書寫再現,然而那又不能簡化成理智與感情的對號入座 — 以野性視之,不必然是理智盤算;而以秩序想牛,亦無非因為民居對社區帶有感情,反而更懂得以情待之。然而,香港沒有導人重視動物的「愛的教育」,我們亦不懂衡量對待動物應有的理智與感情;是故以為動物肚餓而加以餵飼的憐愛,隨時是錯誤行為;相反如同漠視動物的「各不相干」,或才是正確的共存狀況而互相尊重,各為其生。

我們很難評價官方管理是為成功,因為直至今日涉及牛群食垃圾與交通事故,依然時有所聞 — 上月底就有西貢塔門牛群食垃圾的消息,全因市民在疫情下,多選擇郊遊而遺下大量垃圾所致。至於要官方依靠民間義工疏理牛群,雖說奏效,卻並無化解對牛所作「野性 VS 秩序」的二分想像。最後我們的港牛,也只能更像沉默生命。

沉默容易被挪用,因為無語的個性本就會被想作「任勞任怨」,況且牛在人類農耕歷史本為伙伴,「做到隻牛」與「做牛做馬」的廣東說法就語帶雙關,一為指向牛的勞碌,二為說人像牛般辛勞工作;劉德華其中一個花名正是「牛華」,說他努力如牛。而亦因為牛給人的刻苦想像,更作循規蹈矩,如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大眾人生。

被抓狂的牛

但牛卻不必然沉默,更有被抓狂的時候,比如於西班牙和葡萄牙等國家流行至今的鬥牛活動,都是以舞旗刺激牛隻,再由所謂「勇士」與「野牛」惡鬥後,場邊人員會用長矛逐根飛插牛隻致死。動物保護團體反對鬥牛多年,但國家多以傳統文化包裝,更視牛死為神聖犧牲。鬥牛也是這些國家的西曆新年喜慶項目,而即便疫情影響活動收入,國家卻批準有限度重開,更是開脫殺牛。

西方之說,與香港官方視牛的野性,於此竟不謀而合,是以牛作為野性牠者,而合理化人為手段,去駕馭牛隻——遑論那是血腥運動,抑或制度化的遷牛暴力。想到韓國電影《牛鈴之聲(Old Partners)》(李忠烈,2010)及不丹電影《不丹是教室(Lunana: A Yak in the Classroom)》(巴沃邱寧多傑,2019),前者說老農民視牛如家人,後者是主角被派往高山小學任教,而獲贈一頭牛置於教室,更聽到村長對牛的感情與民歌……可都沒有洗滌我們對牛的偏見 — 野牛、流浪牛等都是易於順手拈來的標籤,卻沒有多少人想及社區牛,實是「本地牛」,而更像有序的鄰里。

小結:移居尋求新秩序

話已至此,港牛與港人,這些年來的命運何堪相似,是被想作的「野性 VS 秩序」,教牛在官民之間受到拉扯;而港人更是在官方話語的脫韁失序中,從政治到公共衛生都全方位地,被立法、教育、新聞及防疫等機制去加以掌控,所見的無非是以理性為名的制度暴力。

遺憾民間的自發秩序,往往就被輕視,正如特首述職,只會向中方與警方道謝,卻丁點不說整年以來民間有序地買口罩、居家工作與上課、勉力停市停工等等被迫出來的「新常態」— 莫說多少是因官方失誤,而要民間遭殃!港人也如牛般刻苦,耐何只覺這個本作鄰里的香港越來越陌生,而港人移民,會是無可奈何為自己尋求的新秩序,就如本地牛被強行遷移棲息地,都會留在史冊。 

辛丑年將至,我想到吳煦斌寫於 1980 年的《牛》,說人進入叢林尋牛的故事,把牛描寫得如石如岩,靜態淒美,井然而生;港人唯願,同樣僅為靜好歲月,只不過那已不再是委曲求存的香港夢 — 在這裡被扼殺了的,唯靠在他方另覓慶生;港牛指涉,讓港人終究看透,天淵,本應有別。

資料圖片,來源:Annie Spratt @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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